噩耗

清晨，罗织发现自己是在顾翩的床上醒来的。

入目就是熟悉的朱红色纱帘和精美的雕花木顶，这是她日日都要收拾的床铺。

一向警惕的罗织不免有一瞬间的心惊，她很少有睡得这样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顾翩是什么时候把她抱到床上的。

顾翩现下正窝在罗织怀里，手自然的搭在她腰间，在罗织醒过来的时候就收紧了手臂，熨帖地在颈窝处蹭了蹭。

罗织还有些混沌，怀里的人开口问道：“我给你的香囊你没带着？”

罗织心神一震，瞬间清醒过来，没急着回答，手慢吞吞的摸上腰间，本来应该放着香囊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不小心沾了灰，便先拿出来了。”

“沾了灰？那定是你经常拿出来看的缘故。”顾翩笑着，听上去很开心。

罗织没应，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复顾翩，好在门外的侍女十分及时地问了顾翩是否要梳洗。

顾翩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罗织，放她下床整理衣衫。

侍女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服侍顾翩，刘姑姑跟在后面进了寝殿，眼神在顾翩和罗织之间打转，隐隐透露着不屑之意。

顾翩没看到刘姑姑的眼神，在一旁的罗织却瞧得分明，也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虽然昨晚顾翩要去看望大嫂和小侄子，但是她今日状态不好，怕大嫂见了忧思多想，便打算过一日再去。

隔日午后，顾翩把大哥给的镯子摘下来，虽然不知道大嫂知不知道这镯子的缘故，也怕她介怀。

一敲开门，大哥府上管家便带着她们一路去了书房，夫人和小王子正在读书。

正巧见到大嫂手里拿着戒尺，小侄子顾峻在摇头晃脑的读中州的诗词。

大嫂白若晴虽然出身武将世家，她的母亲是来自中州的，因此她本人也是温文尔雅，满腹的墨水，不似西凉人粗犷豪爽，更加温柔小意。

顾翩每次一见到大嫂，总要把声音放小一些，动作放轻一些，好像会吓到柔柔弱弱的大嫂。

正在努力抵抗困意的小侄子率先看到了顾翩，圆圆的眼睛噌一下子亮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姑姑！”

白若晴闻声转头，看到顾翩走来，马上迎上去，柔柔地笑起来，“许久不见三妹了，近日可好？”

顾翩一拱手，道：“都好，大哥出门，来看望大嫂和峻儿。”

“放心，一切都好。”白若晴热络的拉着顾翩进门，招呼着儿子过来，“峻儿，来见过姑姑。”

顾峻可算得了特赦，小短腿倒腾的飞快，一下子跳进了顾翩怀里。

小小的孩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溜溜的大眼睛可爱极了，顾翩喜欢的紧，顺势抱起小侄子转了两圈。

白若晴带着笑，在旁提醒，“小心点别踢着姑姑。”

顾翩放下小侄子也不撒手，轻轻揉着圆团团的小脸，道：“嫂子，我想带峻儿去围场跑跑马，他到了年纪学骑射了，大哥不在，就我这个姑姑来教了。”

顾峻从小看着父亲骑射的英姿，早就向往不已，终于自己也可以开始练习了，顿时兴奋起来，满脸殷切地看向白若晴。

白若晴也明白西凉的传统，从前要不是她顾虑儿子太小受不住颠簸，否则按照顾延的性子，恐怕儿子三两岁便要被父亲夹着去打猎。

“那就有劳三妹了，烦请先进宫带峻儿跟父王知会一声，顾延离开前说父王指了一位师傅。”

“好，大嫂放心。”

顾翩牵起顾峻，欢欢笑笑的前往王宫，能学习骑射，小侄子兴奋地碰碰跳跳，小脸软乎乎，一颤一颤的，顾翩看着也高兴。

他们自南门进，即将走到王处理政务的勤政殿，远远便看见了神色匆忙的顾辰和凌修清进入大殿。

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身便装还是分别那日穿的那一套，皆是满脸的凝重。

待顾翩走到近前，迎面撞上了手捧王谕的侍者便匆匆出来，顾翩上前伸手拦住他。

老侍者是西凉王身边的老人，一看是顾翩，客客气气道：“王有急诏，请公主让我过去。”

顾翩问道：“何诏？”

老侍者犹豫几瞬，顾翩也参与政务，此时更是耽误不得，权衡下，老侍者道：“急令白缇将军为边境主帅。”

侍者轻轻几个字，震的顾翩脑中轰鸣，登时愣住，仿佛被定在原地。

老侍者连忙绕过顾翩离开，脚步不停。

顾峻疑惑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姑姑，小手拉住了顾翩的衣袖，使劲摇了几下，“姑姑？姑姑？怎么了？我们不进去拜见祖父吗？”

顾翩猛地回神，弯腰抱起小侄子，秀眉紧拧，顾峻不知道为什么姑姑突然变得严肃紧张起来，不安的搓着小手。

顾翩走到罗织面前，把小侄子交到罗织怀里，声音微冷，嘱咐道：“把峻儿抱得远些。”

罗织凝望顾翩，欲言又止，最后哑声道了一句，“是。”

看着罗织把顾峻抱到了远处的树下数果子，顾翩才轻轻走到勤政殿大门前。

刚刚老侍者出来的匆忙，留了一丝缝隙，交谈的声音便清晰的传到了顾翩耳朵里。

“父王，再找不到别的了，中州安插在我西凉的间谍全部服毒了，没有活口。”

“王上，刺客虽然带着宁王的令牌，但是三王子认出了一枚中州的扳指，顺着线索挖出间谍十数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仵作说有一处可疑，大哥膝盖被暗器贯穿，膝盖骨全部……全部碎了。”顾辰哽咽了一声，“暗中刺杀，善使用暗器，也是中州的作风。”

三言两语，有一个残酷的事实已经摆在了顾翩面前。

大殿里的声音再也传不进顾翩的耳朵，眼前发白，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这两日所有的不安和担忧连同震惊，如同山崩地裂般袭来。

诸多的思绪翻江倒海一样淹没顾翩，她唯独感受不到悲痛，也许是痛到麻木，只觉得此刻仿佛是做梦，醒来了，便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是她最最敬爱的大哥，给予她所有爱的大哥，明明才分别了两日，他所有的嘱咐都尚在耳边，怎么会？

顾翩颤抖的手推开大殿的门，里面的三人都讶异地看过来。

被顾翩攥到泛出血丝的掌心在门上留下了一抹殷红，她嘴唇发白，脚步虚浮地走进来。

“父王，三哥，大哥他……怎么了？”

她仍然不死心地问，哪怕此刻顾辰赤红的双眼已经告诉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