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指甲印露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些印子,指腹轻轻抚过,像在摸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杨过,我不怕受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我怕你把我推开。”
杨过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握着他的拳头,像握着一块快要碎了的冰。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凉,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像是在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可郭芙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委屈,害怕,愧疚,还有那句他一直说不出口的、藏在风凉话底下、藏在桂花糖底下、藏在每一个“谁要你管”底下的那句话。
她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杨过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似的,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窗外,最后一抹暗红也消失了。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很暗,很静,只有风吹过柳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杨过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皂角的香气,甜甜的,和桃花岛上那罐糖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
他想,他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那天晚上,杨过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地。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飘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桂花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他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她打他的那一巴掌,不疼,可响声很大,大到他现在耳朵还在嗡嗡地响。
不是被打的,是被那句话震的——“被你推开的人,也会疼。”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自己疼。
从小疼到大,疼习惯了,以为疼是正常的。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把所有人推开的风凉话,会让别人也疼。
尤其是她。
郭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走到他旁边,把碗放在石阶上,然后坐下来,和他并肩坐着。
月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
郭芙没有问为什么。
她端起那碗汤,递给他。杨过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甜的。
不是桂花糖的甜,是红枣的甜,熬了很久,甜味都渗进汤里了。
“杨过。”
“嗯。”
“你还回古墓吗?”
杨过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碗是粗陶的,表面不光滑,摸上去涩涩的。
他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红艳艳的,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欠姑姑的。”
“你欠她的,不是一辈子。”郭芙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救了你,教了你武功,但你不需要用一辈子来还。”
“她说她爱我。”杨过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不是肯定的,是疑问的。
他在问自己,也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