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完动物园的下一周,陆肆衍在地图上划掉了第二个点——儿童公园。
周六早上,江瑶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很厚,太阳透不过来,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陆肆衍在楼下等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没拿东西。
“今天不背书包?”江瑶问。
“今天不用装饭盒。”
两个人坐公交车,换了两次,到儿童公园的时候快十点了。公园门口的彩虹拱门褪了色,原本应该是红橙黄绿青蓝紫,现在只剩下灰扑扑的几道影子。售票窗口关着,旁边贴了一张纸——“免票入园”。
陆肆衍站在拱门下面,仰头看着那几道褪色的彩虹,站了几秒。江瑶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你小时候经常来?”她问。
“嗯。每个周末都来。”陆肆衍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里走,“我妈在旁边的菜市场上班,没时间带我,就把我放在这里。早上放进去,中午来接。”
“你就一个人玩?”
“嗯。玩滑梯,玩秋千,玩沙坑。有时候跟别的小孩一起,有时候自己。”
江瑶跟着他往里走。公园比她想象的大,但到处都旧了。滑梯的水泥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缺了几个角。秋千的铁链生了锈,坐板裂开了一道缝。沙坑里的沙子发黑,混着落叶和烟头。旋转木马停了,马身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像生了皮肤病。
陆肆衍走到滑梯前面,停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滑梯的边缘,那里的缺口他小时候就在了,现在更大了一些。
“我从这里摔下来过。”他指了指滑梯的最高处,“头朝下,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我妈吓坏了,抱着我跑去医院,缝了五针。”
江瑶看了看他的额头。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到。她以前以为是痘痘留下的印子,原来是缝针的疤痕。
“你妈后来还让你来吗?”她问。
“让。但是不让我滑了。我就坐在旁边看别的小孩滑。”
陆肆衍走到秋千那里,坐上去。铁链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把手放在铁链上,没有荡,就坐着。
“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人推我。”他说,“别的小孩都是爸妈推,我妈没时间,我爸——”他停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
江瑶绕过秋千,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背上,推了一下。秋千往前荡出去,铁链嘎吱嘎吱地响,荡到最高点又荡回来。她又推了一下,又一下。陆肆衍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够高了。”他说。
江瑶停下来。陆肆衍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
“你小时候去哪玩?”
“没去哪。在家做题。”
陆肆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但那个弯没有到他眼睛里。他的眼睛是平的,像今天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带你去看看沙坑。”
沙坑在公园最里面,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沙坑。沙坑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蹲在地上挖沙子,用小铲子和小桶,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陆肆衍站在沙坑边上,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在这里埋过一个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黑色的,圆的,很光滑。我在河边捡的,觉得好看,就埋在这里了。”
“后来挖出来了吗?”
“没有。找不到了。”
陆肆衍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沙子。沙坑的沙子换过了,不是以前那种黑沙,是新的黄沙,很细,很干净。他扒了几下,什么也没找到。又扒了几下,还是没有。
“可能被别人挖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江瑶蹲下来,把手伸进沙子里。沙子很凉,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她抓了一把,让沙子慢慢漏完。又抓了一把,又漏完。
“你埋在哪個位置?”她问。
“不记得了。太久了。”
江瑶站起来,拍了拍手。沙子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在地上,跟沙坑里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抓的,哪些是本来就有的。
“你小时候还埋过别的吗?”她问。
“没有了。就那一块石头。”
“为什么埋它?”
陆肆衍想了想。“可能是想留点什么在这里。”
江瑶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她觉得不是小事。一个小孩,一个人,在沙坑里玩了一天又一天,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觉得不能带走,就埋在那里。好像把石头埋在沙坑里,自己的一部分就留在了这里,就不会被忘记了。
她没有说这些。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
中午,两个人在公园门口的面馆吃了午饭。江瑶点了雪菜肉丝面,陆肆衍点了大排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和广告,花花绿绿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店都听得见。
“你们俩是情侣吧?”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陆肆衍说。
“真般配。”老板娘笑着走了。
江瑶低下头,吃面。雪菜肉丝面,雪菜有点咸,肉丝有点老,面条煮得太软了。但她觉得好吃,可能是因为饿了一上午,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下午去哪?”她问。
“江边。老桥。”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去吗?”
“嗯。带你去看。”
吃完饭,两个人坐公交车去江边。天还是阴着,云层比上午更厚了,灰白色的,压在头顶,像一床很重的被子。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江面起了皱纹,一波一波的,往远处推。老桥在江面上,灰色的水泥桥身,栏杆生锈了,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修建年份,字迹模糊了。
陆肆衍走到桥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面离桥面很高,大概四五层楼的高度。江水是黄的,混着泥沙,看不透。
“我小时候每次经过都会往下面扔石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圆圆的,黑色的,很光滑。江瑶认出来了——是沙坑边上那种石子,他刚才趁她不注意捡的。
“你什么时候捡的?”她问。
“你抓沙子的时候。”
陆肆衍把石子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石子掉下去,落进江水里,发出“噗通”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大半。
“你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
“我小时候每扔一颗,就许一个愿。”
“许了什么愿?”
陆肆衍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面的皱纹从眼前推到远处,又从远处推回来。久到风吹得她的头发缠在了一起,她伸手去解,解不开。
“希望我爸回来。”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江瑶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两个人的手都凉,江风太大了,吹得手背发红,指尖发白。但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江面上的皱纹一波一波的,远处的船慢慢开过去,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天还是阴着,云层没有散,但也没有下雨。
“你现在还想许愿吗?”江瑶问。
陆肆衍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深,不是平时的蓝珀色,是更深的颜色,像江水,看不透。
“想。”他说。
“那你扔。”
陆肆衍从口袋里掏出第二颗石子。圆的,黑色的,光滑的。他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石子落下去,掉进江水里,“噗通”一声。
“许了什么愿?”江瑶问。
陆肆衍没有回答。他拉起她的手,离开栏杆,往桥下走。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步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左边是栏杆,右边是马路。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你小时候来过江边吗?”陆肆衍问。
“没有。”
“那你小时候在哪?”
“在家。做题。”
陆肆衍的脚步慢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走到步道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画着防洪图,蓝色的线条,标注着水位。墙根下坐着几个钓鱼的人,一动不动,像雕塑。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陆肆衍说,“跟我妈。江边涨水,水快漫到马路上。我妈牵着我站在这里,跟我说,你看,水这么大,但它越不过这道墙。”
江瑶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一道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浅,是以前水淹过的位置。痕迹在墙的一半高,离墙头还差不少。
“水确实没越过去。”她说。
“嗯。但我妈后来还是走了。”
江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在说一个事实。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卫衣的布料被扯出了一道褶子。
“陆肆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妈走,跟水没关系。”
陆肆衍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钓鱼的人收了一次竿,又甩了出去。久到江面上的船从左边开到右边,又从右边开到左边。
“我知道。”他说。
江瑶伸出手,把他攥着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把他的手指撑开了,撑成一个放松的弧度。
“走吧。回家。”她说。
坐公交车回去的时候,天还是阴着。江瑶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梧桐树换成了银杏树,银杏树又换成了梧桐树。路边的店铺招牌从陌生变成熟悉,她开始认识上面的字了。
陆肆衍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你今天许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江瑶问。
陆肆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一圈一圈的。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发麻。她没有抽出来,让她麻着。
到了站,两个人下车。走回家的路上,风小了,天还是阴着。梧桐树的枝丫上新叶多了很多,嫩绿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特别亮。
到了楼下,江瑶停下来。陆肆衍也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抽出去的时候,带走了温度,留下了凉意。
“上去吧。”他说。
江瑶没有动。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天光把他的脸照得很平,没有高光,没有阴影,就是一张很平的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很亮,比天光亮。
“你许的第二个愿望,会实现的。”她说。
陆肆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水从下面涌上来,漫过冰面,漫过河岸,漫过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他问。
“知道。”
“那你说出来。”
江瑶看着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你许的是我。”
陆肆衍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传到她的耳朵里。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江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沙坑里沙子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楼下,抱着,抱了很久。久到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
陆肆衍松开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上去吧。”
“嗯。”
江瑶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肆衍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她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他。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缩回头,继续上楼。开门,进去,换鞋。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回来了?”“嗯。”
江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手机,有一条消息。陆肆衍发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手,他的双手,捧着一个橘子。橘子旁边放着一颗黑色的石头,圆的,光滑的。
“还剩一颗。下次许愿用。”
江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保存了,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许的愿,不用下次。这次就实现了。”
回复很快。“嗯。实现了。”
江瑶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灯,坐在床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今天被他握了一整天的那只。手背上还有他画圈的痕迹,一圈一圈的,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捂在脸上。手心是凉的,脸是烫的。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响了。天还是阴着,但她的心里是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