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江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零星的、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是就在楼下炸响的那种,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
有一条消息。陆肆衍发的,六点十二分。
“粥煮好了。出门了。”
六点十二分就出门了?从他家到便利店走路十五分钟,七点到的话,他六点四十五出门就行。六点十二分出门,意味着他要在路上待三十多分钟。大年初一的早上,零下四五度,他在路上走三十多分钟。
江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翻来覆去地想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困意一下子就散了,像被风吹走的雾。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在衣柜前站了一分钟,最后穿了昨天那件白色毛衣和深蓝色棉服。出门的时候她妈还没回来,客厅还是空荡荡的。她换了鞋,把门锁好,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跺一脚就亮,亮得很干脆。
街上很冷清。大年初一的早上,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昨晚守岁熬到凌晨,这会儿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鞭炮碎屑,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呛但不难闻。
江瑶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七点差三分。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灯亮着,老板在里面理货。她正要推门进去,看到了台阶上坐着的人。
陆肆衍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保温袋,低着头在看手机。他穿了那件深蓝色棉服,领子竖起来,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她的那条,是他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和脸颊冻得发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很多。
“你几点到的?”江瑶站在他面前。
陆肆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六点五十。”
“你在外面坐了十几分钟?”
“嗯。”
“怎么不进去?”
“没开门。老板六点五十才来,我刚到他就来了,但我没进去。”
江瑶看着他的脸,被冻红的脸,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在外面坐了十几分钟,零下四五度,就为了等她来,在门口看到她。
“你傻不傻?”她说。
“不傻。”陆肆衍站起来,把保温袋递给她,“粥。南瓜的,今天多放了红枣,你尝尝。”
江瑶接过保温袋,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去。陆肆衍跟在后面,跟老板点了点头,说了句“新年快乐”。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瑶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理货。
江瑶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下面,系上围裙。今天是大年初一,便利店没什么人,偶尔进来一两个买烟买打火机的,都是熟客,付了钱就走。江瑶站在收银台后面,陆肆衍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收银台的距离。
“你喝了粥吗?”江瑶问。
“没。等你一起。”
江瑶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饭盒,拧开盖子。南瓜粥,金黄色的,上面浮着几颗红枣,红枣煮开了,皮裂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果肉。米油很厚,热气从粥面上升起来,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碗,把粥分成了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推给陆肆衍,少的自己留着。
“你多喝点。”她说,“你在外面冻了十几分钟。”
“你也冻了。你从家走过来也冻了。”
“我走的没你久。”
陆肆衍看着那碗多的粥,没有推回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和南瓜的香味混在一起,很暖。江瑶也喝了一口,烫的,甜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喝。
“你放了红枣?”她问。
“嗯。网上说红枣补气,你冬天手凉,喝红枣好。”
江瑶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点。碗是烫的,她的手也是烫的。“你查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查了半个小时。”
江瑶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喝完的时候碗底剩下几颗红枣,她夹起来吃了,枣皮有点涩,但枣肉很甜。她把碗放下,抬起头,发现陆肆衍在看她,碗里的粥只喝了一半。
“你怎么不喝完?”
“慢慢喝。”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凉了也好喝。你上次说的,凉了也能喝。”
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回收银台,开始理货。今天要补的货不多,她把矿泉水摆上货架,把方便面码整齐,把过期一天的面包下架——过期的面包不能卖,但可以拿回家吃,老板说“不浪费就行”。她把那些面包装进袋子里,放在收银台下面,准备带回家当早饭。
陆肆衍坐在塑料凳上,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扔进垃圾桶,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放回去。拿了一包饼干,看了看保质期,也放回去。
“你到底买不买东西?”江瑶站在收银台后面问。
“买。”陆肆衍最后拿了一包口香糖,放在收银台上。
江瑶扫了码:“三块五。”
陆肆衍付了钱,把口香糖拆开,倒出一粒扔进嘴里。然后他把剩下的口香糖装进口袋里,又坐回了塑料凳上。
“你今天不用去拜年?”江瑶问。
“不用。”
“你妈那边没有亲戚?”
“有,但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瑶看着他。他说“不熟”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知道,不是不熟,是不想去。一个人去亲戚家拜年,别人都是一家一家的,大人小孩,热热闹闹。他一个人去,坐在那里,别人问“你爸妈呢”,他得回答。他不想回答。
“那你今天就待在便利店?”江瑶问。
“嗯。陪——”
他停了一下。
“陪你老板过年。”他说。
江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陪你”,她知道的。他改口了,改成“陪你老板”。因为便利店里有别人,老板在里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他还是改口了。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她尴尬。
“我老板姓王。”江瑶说,“你可以叫他王叔。”
陆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中午,老板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小王,你和你男朋友吃饺子,我老婆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他把盘子放在收银台上,看了陆肆衍一眼,“小伙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肆衍张了张嘴想解释,江瑶先开口了。“谢谢王叔。”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老板笑了笑,回里间继续看电视。
陆肆衍看着江瑶,她低着头在吃饺子,表情很自然,好像“男朋友”这三个字她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在意。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热水烫过。
“你耳朵红了。”陆肆衍说。
“热的。”
“便利店的空调没开。”
江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饺子,别说话。”
陆肆衍笑了一下,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韭菜鸡蛋的,很香,皮薄馅大,比他自己包的好吃多了。“好吃。”他说。
“嗯。”
两个人把一盘饺子吃完了。江瑶把盘子收到后面洗了,擦干手,回到收银台。陆肆衍还坐在塑料凳上,手里转着那包口香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几点下班?”他问。
“七点。”
“那我七点来接你。”
“你今天不回家?”
“回。但先接你,送你回家,我再回家。”
江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以前会觉得烦,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但今天她不觉得了,因为今天是初一,街上人少,天黑得早,风很大。她一个人走回去,路不远,但她不想一个人走。
“好。”她说。
下午,便利店的人更少了。大年初一的下午,大家都在家里打麻将、看电视、嗑瓜子,没人来买烟买水。江瑶站在收银台后面,翻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陆肆衍坐在塑料凳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江瑶问。
“菜谱。明天给你做新菜。”
“什么菜?”
“糖醋里脊。”
“你做过吗?”
“没有。但排骨做过,里脊应该差不多。”
江瑶从题集里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的嘴唇还是有点白,上午在外面冻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你上午在外面等了多久?”她问。
“说了,十几分钟。”
“你刚才说你六点五十到的,老板六点五十来的,你在外面坐了十几分钟。那你几点到的?”
陆肆衍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六点半。”
六点半。他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零下四五度,站着,等她。
“你怎么不跟我说?”江瑶问。
“说了你又该说我有病了。”
江瑶把题集合上,放在收银台上。她看着他,想说“你以后别在外面等了,来了就进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你明天别来那么早。”
“几点算不早?”
“七点就行。便利店七点开门,你七点到,直接进来。”
陆肆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行。”
晚上七点,江瑶脱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拿起书包和保温袋。陆肆衍从塑料凳上站起来,把口香糖装进口袋里,跟老板说了句“王叔再见”。老板从里间探出头来,笑着说“再来啊”,陆肆衍说“好”。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红灯笼还挂在电线杆上,风一吹就晃。街上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红色的雪堆。空气里硫磺的味道比早上淡了很多,但还能闻到。
陆肆衍走在她左边,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住了,掖进棉服领子里。
“你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江瑶想了想,“你呢?”
“开心。”
“你今天就坐在便利店,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开心的?”
陆肆衍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一段,才开口。“坐在便利店,看着你理货、收钱、做题,就觉得挺开心的。”
江瑶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水泥地上的裂缝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她踩在裂缝上,一步一步地走,像在走一条河。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你不是说了吗,明天给你做糖醋里脊。”
“我说的是让你来,没让你做糖醋里脊。”
“来都来了,不做菜干嘛?”
江瑶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楼下,她停下来。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黑的。她妈还没回来。
“你妈初二回来?”他问。
“嗯。”
“那你明天还一个人。”
“嗯。”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粥?”
江瑶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鼻子还是红的,上午冻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嘴唇的颜色比上午好多了,不白了,有点粉。
“皮蛋瘦肉粥。”她说,“皮蛋切小一点。”
“好。”
江瑶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肆衍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她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他。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棉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她缩回头,继续上楼。开门,进去,开灯。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拿出手机。
陆肆衍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糖醋里脊,金黄色的,上面撒了白芝麻,旁边放了一小碟番茄酱。
“试做了一下。还行,但不够酸。明天再调。”
江瑶看着这盘糖醋里脊。颜色比糖醋排骨浅一些,但卖相很好,每一块大小差不多,裹的酱汁均匀。他又练过了,跟上次切土豆一样,提前练了。
她打了几个字:“看起来不错。”
“明天吃起来也不错。”
江瑶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窗外的鞭炮声比昨晚少了很多,偶尔响几声,零零散散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面是暖的,她的脚是凉的。她蜷起腿,把脚缩进被子深处。明天还要打工,明天他还会来,带着粥,带着糖醋里脊,带着那双蓝珀色的眼睛。他会在便利店坐一整天,看着她理货、收钱、做题,然后送她回家,在楼下仰着头看她亮灯。
这不是她以前想象的生活。她以前想象的生活是一个人,安静地做题,安静地考试,安静地考上大学,安静地离开。没有人在楼下等她,没有人给她煮粥,没有人为了她学做糖醋里脊。但现在有了。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她知道,她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