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进入第二周,江瑶发现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事实——陆肆衍比她想象的要认真。
不是那种“老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认真,是那种“自己琢磨透了还要再琢磨一遍”的认真。他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句台词旁边都做了笔记,写的什么江瑶没看清,但密密麻麻的,比她上课记的笔记还多。
“你写那么多干嘛?”周二排练的时候,江瑶趁陈老师还没来,问了一句。
陆肆衍把剧本翻过来扣在椅子上,不让她看。
“记笔记。”
“剧本有什么好记的?”
“人物的心理活动。”陆肆衍靠在钢琴上,双手插兜,“比如男主角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他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把这些想清楚了,说台词的时候才不空。”
江瑶看了他一眼。
“你看过表演类的书?”
“看过一点。”
“什么时候看的?”
“周末。”
又是周末。他周末不是在打游戏吗?上次说背剧本是周末,这次看表演书也是周末。江瑶忽然发现,她好像不知道陆肆衍的周末到底在干什么。
“你周末不出去?”
“出去。”陆肆衍说,“出去了回来再看书。”
江瑶没再问。
陈老师来了,开始排练。今天排的是第二幕——男主角受伤回来,女主角发现他瘸了。
“这场戏的情绪比较复杂。”陈老师站在两人面前,用手比划着,“女主角看到男主角瘸了,第一反应不是哭,是不敢相信。你要演出那种‘我看到了但我不信’的感觉。男主角这边,他不想让女主角发现,所以在掩饰,但掩饰得很笨拙。你们试试。”
江瑶站在舞台左边,陆肆衍从右边走过来。
他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右腿拖了一点,但不太明显。走到江瑶面前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来了。”
江瑶看着他的腿。目光从脸上移到腿上,停了两秒,再移回脸上。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
“你骗人。”
“没有。”
江瑶蹲下去,伸手去碰他的右腿。这是剧本里的动作——女主角蹲下去检查男主角的腿。
但她蹲下去的时候,陆肆衍往后退了半步。
不在剧本里。
剧本里男主角应该站着不动,让她检查。
江瑶抬起头,看着他。
陆肆衍的表情不太对,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你退什么?”江瑶问。
“没退。”陆肆衍往前走回原来的位置,“再来。”
又来了一遍。
这次他没退。
江瑶蹲下去,手伸向他的右腿,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剧本里写的是“检查”,没有具体动作,她不确定该怎么演。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离他的裤腿大概两厘米。
“停。”陈老师喊,“江瑶,你碰到他了吗?”
“没有。”
“要碰到。这是身体接触的戏,你得克服。”
江瑶站起来,看了陆肆衍一眼。
陆肆衍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再来。”江瑶说。
第三次。
她蹲下去,手伸向他的右腿,指尖碰到他的裤腿。布料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的腿怎么了。”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事。”陆肆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扭了一下。”
“你骗人。”江瑶站起来,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加得好。女主角了解男主角,知道他在撒谎。这个细节很对。”
陆肆衍看着江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改台词了?”他小声问。
“临时想的。”江瑶小声回答,“不行吗?”
“行。”陆肆衍说,“你改得挺好的。”
陈老师拍了拍手:“这场过了。下一场。”
……
排练结束后,江瑶收拾东西准备走。
陆肆衍坐在钢琴凳上,没有动。
“你不走?”江瑶问。
“你先走。我待会儿。”
江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背起书包走了。
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肆衍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还是单音,不成调子。
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她注意到,他按的那几个音,是她上次弹的《致爱丽丝》的前几个音。
他在试着弹。
用单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找。
江瑶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
周三早上,江瑶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保温袋。
今天是南瓜粥,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看起来很暖和。
纸条上写着:“南瓜粥,第一次做,颜色还行,味道不知道。枸杞是网上说养生的,你多吃点。”
——陆肆衍
江瑶喝了一口。
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南瓜本身的甜。粥底很稠,南瓜煮化了,跟米融在一起,口感很好。
她喝完粥,把饭盒洗干净,保温袋叠好,放回陆肆衍的桌上。
放的时候,她看到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又翻开了,摊在桌上。
这次她看了一眼。
不是小说,不是教材。
是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讲的是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书页上贴着彩色标签贴,好几处用笔画了线。
她没仔细看内容,但瞥见了一行被划线的句子——“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先向上再向右。”
她把目光收回来,把保温袋放下,回到自己的座位。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肆衍看心理学书,学微表情。
他是不是在用这些观察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舒服,是“被人看穿了”的那种不舒服。
她决定以后跟他说话的时候,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她也知道,她控制不住。
因为她在想怎么控制表情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
……
中午,食堂。
江瑶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今天林薇请假还没回来,她一个人。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陆肆衍端着餐盘,上面堆了三个菜,米饭冒了尖。
“你今天吃什么?”他问。
“西兰花,番茄炒蛋,米饭。”江瑶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你打三个菜吃得完吗?”
“吃不完。”陆肆衍把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分你一半。”
“我自己打了。”
“你打的是西兰花和番茄炒蛋。排骨是我给的,不算你打的。”
江瑶看着那盘排骨,犹豫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分我一半,你自己还剩多少?”
“够吃。”陆肆衍已经开始吃了。
江瑶没动那盘排骨。
她先吃完了自己的西兰花和番茄炒蛋,然后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夹过来,吃了。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发现陆肆衍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
“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陆肆衍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你吃东西的时候不皱眉,比平时好看。”
江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平时皱眉?”
“嗯。”陆肆衍说,“上课的时候皱眉,做题的时候皱眉,看我的时候也皱眉。只有吃饭的时候不皱。”
江瑶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皱眉。
她妈说过她,林薇也说过她。
但陆肆衍是第一个说“你吃饭的时候不皱眉,比平时好看”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于是她没接,低头继续吃。
排骨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
她把餐盘收好,站起来。
“走了。”
陆肆衍也站起来,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很温和,不晒,暖暖的。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陆肆衍问。
“有。体育课。”
“我们班也是体育课。”
“所以你又要来操场?”
“嗯。”
“你不打球了?”
“打。打完再看你。”
江瑶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但她的步子没有以前快了。
以前她听到这种话会走得飞快,像是在逃跑。
今天她走得跟平时一样快,没有刻意加速。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懒得跑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跑。
……
下午,体育课。
一班在操场左边跑圈,二班在右边。
跑完两圈,自由活动。
林薇还没回来,江瑶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陆肆衍在打篮球,今天穿的是白色运动背心,锁骨下面那根黑色吊坠的绳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打得很认真,跑动、接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投进的时候不庆祝,没投进也不懊恼,就是继续跑。
江瑶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移开目光。
不是不想看了,是觉得盯着一个人看五分钟不太正常。
她低头翻手机,翻了两下,没什么好看的,又抬头。
陆肆衍不在球场上了。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他站在她身后。
离她大概两米,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
“你怎么过来了?”江瑶问。
“打完了。”
“你不是说打完了再看我吗?你还没打完就过来了。”
陆肆衍拧上瓶盖,走到她旁边,坐下。
“提前打完了。”
“为什么提前?”
“因为你在看我。”
江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没看你。”
“你看了五分钟。”陆肆衍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从两点三十一分到两点三十六分,一直在看。”
江瑶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我去跑步了。”
“你不是刚跑完吗?”
“再跑一圈。”
她走下台阶,开始跑。
操场很大,跑一圈要两分钟。
她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陆肆衍一定还坐在那个台阶上,看着她的方向。
因为她的后背一直在发烫。
不是太阳晒的。
是目光。
……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
陆肆衍今天准时来了,买了三个饭团——都是今天过期的。
“你不是说冰箱里还有吗?”江瑶问。
“吃完了。”
“七个都吃完了?”
“嗯。昨天当宵夜吃了。”
江瑶想起他昨天排练结束后的样子——坐在钢琴前,一个音一个音地找《致爱丽丝》的前几个音。
他回去之后,吃了七个饭团当宵夜。
“你昨天几点睡的?”她问。
陆肆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二点多。”
“你几点回去的?”
“十点。”
“两个小时吃了七个饭团?”
陆肆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在算我的时间?”
“不是算。”江瑶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是顺便看到的。”
“你看到的时间精确到小时?”
江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陆肆衍笑了,没再说话。
他付了钱,拎着饭团,走到门口台阶上坐下。
江瑶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她刚才用了他的句式——“是顺便看到的”。
他说她的时候,是“顺便”。她说他的时候,也是“顺便”。
她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她知道,陆肆衍听出来了。
因为他笑的时候,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
是另一种。
更好看的那种。
……
晚上九点半,江瑶下班,锁门,转身。
陆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江瑶停下来。
“到了。”
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是亮的。
“你妈今天回来了?”
“嗯。”
“那你上去吧。”
江瑶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没有从窗户往下看。
但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看了。
陆肆衍还站在那儿。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就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笑,没有皱眉,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江瑶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看他。
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偷偷地看楼下的他。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迅速缩回头,加快脚步上楼,开门,进去,关门。
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的那种快。
是慌张的那种快。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看他的那两秒,跟他平时看她的那种眼神,是一样的。
这个意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愣住了。
站了很久。
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打开课本,开始做作业。
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发现了自己不想发现的事情”的那种抖。
她做了一道题,做错了,划掉重做,又错了。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没有。”她闷闷地说。
没有动心。
没有喜欢。
没有看他。
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是烫的,脸是烫的,连手背都是烫的。
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不难受,但很晕。
她趴了一会儿,抬起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这次做对了。
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
脑子里全是陆肆衍站在楼下仰头看灯光的那个画面。
安静的脸。
安静的眼神。
安静的等。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三秒钟之后,它又回来了。
她赶了一整晚,没赶走。
最后她放弃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陆肆衍的消息。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江瑶盯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几分钟。
最后发出去的是:“随便。”
跟之前一样。
但这次打“随便”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因为她在想——他会不会觉得“随便”是在敷衍?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做什么都行。”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觉得不对劲。
“你做什么都行”——这句话听起来太软了。
她赶紧又发了一条:“我的意思是,你做什么我都能吃,不是挑剔。”
发完之后更不对劲了。解释太多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不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陆肆衍只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江瑶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
因为她在想——他打这个“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笑的?平静的?还是跟她一样,脸红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