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拿来了吗?”
“给,这是最后一次了。”白川拖着长长的音节,略显厌倦地答道。
眼前这个倚靠在摩托车旁,头发染成棕褐色的年轻人是他的哥哥白凛。几个月前,因为瞒着家人偷偷从学校退学,和父亲吵完架从家里跑了出来。从那以后,白川放学时偶尔会在校门口看见他。当然他来主动找白川的目的,大都是为了借钱。
“只有这些吗?”白凛扬了扬白川交给他的用黄皮纸包裹住的一小沓钞票。
“我的零花钱已经都借给你了,你如果还嫌不够可以自己去问家里要。”
“行吧,上车,我送你回家。”白凛跨坐上摩托车,戴上了头盔。
“算了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走回去。”
“怎么,害怕别人说闲话?”
“有一点。”白川有些警惕地四处张望着,生怕会看见熟悉的面孔。
他特意早早地收拾好东西,赶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跑出学校,就是为了避免让别人看见自己和白凛在一起。
“怕什么,我是你哥。”白凛露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手挠着白川的头发。
周围路过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白川紧咬着嘴唇,低头盯着眼前的水泥路面,脑海里杂乱无章。眼前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比在学校里被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还要难受,一股强烈的焦虑感将白川牢牢包裹住,他浑身上下充斥着紧张和不安。
“可是……”
“别可是了,赶快上车。”白凛拿出头盔,一把套在白川的头上。
实在拗不过,白川无奈地摇摇头,坐在了后座上。
摩托穿过熙攘的人群,在马路上疾驰着,此时是晚高峰,前方拥堵的车辆紧贴着排列在一起,车尾的霓虹灯由前往后被串连起来,从后面看,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花灯,在汹涌的车流中飞舞着。
“该死,又堵住了。”白凛将车停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白川默不作声,偏过头望着前方一眼无际的车流,叹了一口气。
这个城市,永远都是这样,或者说,所有的城市都是一个样子。
无论晴空还是阴雨,日出还是日落,所有人,都好像预先设定好的样子,按时出现在某条步行街上,按时追赶着某辆缓缓进站的公交车,按时伫立在红绿灯路口,按时涌入城市各处的地铁通道,一切似乎都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暗中操控着,而人类,都是这双手牵引的提线木偶。
白川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法国动画短片,在巴黎地铁站的入口,人们井然有序地排队乘坐电梯,所有人的背上都被系着两根乌黑的铁线,身体机械麻木地向前走着,路的尽头漆黑一片,前面的人向黑暗走去,被慢慢吞噬,后面的人紧接着再填补上去,就这么循环往复,仿佛是机械工厂里的流水线一样。
世界按照它早已既定好的轨道不紧不慢地运行着。如果说生活是庞大精密的钟盘,那么人类就是钟盘上一个个微小的齿轮,相互间紧密分工,推动钟盘的转动。
对白川而言,或许给他不受约束的自由就足够了。
自由能够让我看到阳光下的海岸,能够倚靠在窗户上感受海风吹拂。如果可以,自己愿意在海边坐一天,从清晨海浪涌来的凉爽的风到傍晚红日沉入海底。
“好了,坐稳了。”
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将白川从臆想中拉了回来。前方的指示灯由红灯跳转为准许通行的绿灯,周围的车辆开始骚动,舞动的红色花灯现在乱成了一团。
摩托启动速度很快,白川下意识地从后面抱住白凛。白凛的摩托型号是川崎ninja400,启动速度能够达到每小时100km,虽然比不上H2远远甩开布加迪威龙的400km时速,但对于大多数真正热爱摩托的人来说,这是最合适在城市里疾驰的速度。
白川记得这辆摩托车是白凛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的白凛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成绩优异,运动才能突出,加上姣好的面容,在学校里喜欢他的女孩子有很多。
白川很羡慕他的哥哥,有时候,这种羡慕甚至会加之演变为一种嫉妒和负担。从小,白川就以白凛作为自己努力追赶的目标,对于白川而言,白凛之于他,更像是一种类似于竞争对手的关系,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其他各个方面,白川都想着要超越他。他的数学考到一百分,那么自己也一定要拿到一百分,他的篮球打得很好,那么自己也一定要在这些方面上苦下功夫,总之自己绝不能在某一样上落于下风,或者让外人觉得自己不如他。
虽然总在暗自较劲,但从精神层面上,白凛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依靠的人。由于性情孤僻,白川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在学校到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当中,白凛是他身边唯一陪他一起经历的人。
如今,他感觉到自己和白凛之间已经产生一种无形的距离,并且正在被不断地拉长。他在白凛的身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在白凛回来以后,白川注意到他整个人变得冷漠了许多。
以前在闲暇时间里,他会陪自己打游戏,会给自己读女孩写给他的情书,会帮自己一一解答学业上不懂的问题。然而自从他一声不吭地从大学退学之后,他们再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好好聊过天。对于他为何退学,他只字未提,只是从他的眼睛里白川时而能感受到淡淡的忧伤。
街道两旁盛开的樱树被风吹刮得颤颤巍巍,樱花缓缓地在风中飞舞,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路边。车流重新像刚才一样被堵在一起,前后不时地响起刺耳的鸣笛声。
“你为什么从大学退学?”白川突然问他。
他沉默着,似乎没有听见一样,风悄悄从耳边吹过,靠在他的背上,白川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
“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他说,“就像你用剪刀将一片树叶剪成两半,有些东西已经没法复原了。”
白凛的声音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白川分不清是疲惫还是哀伤。
“所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白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再说话,前面的车开始慢慢向前移动,他拧了拧车把,重新发动摩托车。
远处太阳掩藏着仅剩的几缕余光,天空开始逐渐变得昏暗。
斑鸩轻轻拍打翅膀准备回巢,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十字路口焦急地等待绿灯,城市迎来了入夜前的稍许安宁。
车子停在一处居民楼前,白川跳下车,把头盔摘下扔还给白凛。
“不上去吗?虽然我估计以你现在这副样子也没有回去的打算。”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楼上,随即将摩托车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川站在路边,望着白凛在夕阳下远去的背影,内心有种无法言语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好似是种莫名其妙的痛楚,没有那么强烈,却好像在慢慢蚕食着他的内心。
回到家的时候,白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张罗着晚饭,家里的油烟机好像坏了,白川刚进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油烟味。
“我回来了。”白川走进客厅,将书包放在桌子上。
白江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学校安排值日。”白川当然不能说实话,不然不仅自己以后的活动都会受到限制,就连他偷偷给白凛钱的事也会被追问出来,他不擅长编织谎言,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别人的追问。
“你最近有见到过你哥吗?”
果然,不用自己提起,父亲自然还是会询问白凛的下落。
从小,父亲对于白凛的关心就更甚于白川,包括母亲也是,也许和他更加优秀相关吧,在他们争吵一件事、或是争抢一件东西的时候,无论对错,父母永远是站在白凛的一方,而白川除了自己,得不到任何一方的支持,自然地,白川对白凛的感情也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怨恨。
白凛离家出走后,空荡冷清的家里时常会传来微弱的叹息声,很多时候,自己也会受到无端的指责。
“没有。”白川暗自握紧了拳头。
“你如果见到他,记得劝他回家。”白江没有抬头,一只手搭在沙发上,继续盯着眼前的电视机屏幕。
“我先休息了。”
“不吃饭了吗?晚饭马上做好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
“不吃了。”
白川走进房间,将门反锁,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今天又是在重复着昨天的片段,到底我在活个什么劲啊?为什么我做的再好,也得不到别人的认可,为什么在我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顾及过我的感受呢?”白川在大脑中这样思考。
很多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让白川无法适应,凝重到快要窒息的稀薄空气,被昏黄微光渲染的斑驳墙面,放学后一片昏暗的空荡教室,以及四周嘈杂到令耳膜都感到阵痛的窃窃私语。不管走到哪里,自己都仿佛和空气一样若有若无,融入不到任何一个群体,难以与其他人正常地交流,从来都是孤伶伶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来往的人一个个从身边经过。
这一切并非是自己刻意去隔绝外面的世界,有时候,自己也想去亲近他们,和他们一起偷偷采摘校长在后花园栽种的葡萄,一起去学校门口味道还算不错的日式拉面馆,一起结伴乘坐拥挤的公交车回家,一起在莺尾花绽放的季节躺在花海里望着天空发呆。但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好像并不想让自己真正介入到他们之中去,每当自己试图走到他们中间融
入其中时,没有人愿意听自己倾诉衷肠,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身边多待一秒钟,在他们眼中,自己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让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仿佛自己天生就带有瘟神的体质,接触过多就会给他们带来不幸。长时间的孤僻让他开始审视自己,他开始确信了,造成这一切的,都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过邪恶,自己或许本身就是个怪胎。
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来,白川没有起身开灯,在黑暗中将头埋在膝盖上,灰暗空寂的房间里,他只能够勉强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白川习惯了黑暗中的寂静。
他经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努力驱使自己什么都不想,将全身放松下来,然后慢慢沉睡过去,等待第二天醒来,和熙的晨光透过窗户映射在自己的身上。
祥和、干净的夜晚是堆砌每个清澈早间的砖瓦。花间慢慢滑落的露珠,缓缓向上抬头的青草,纤细枝条上吱吱喳喳的灵动鸣叫,沁人心脾的泥土的气息,这些勾勒出白川每天睁开双眼时清晰熟悉的画面。
每天清晨,是白川认为枯燥的一天中唯一有意义的时候。他喜欢早晨,喜欢早晨的温度,喜欢早晨爽朗的空气,喜欢早晨窗外麻雀的吱吱声。
他渴望有一天能够去意大利西西里岛的海边定居下来,早上醒来就
可以看到清澈的海水在沙滩上来回涨落,倾听海水缓缓拍打海岸房屋的声音,在沙滩上散步,吹着清晨湿冷的海风。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唯一的愿望。
昨天没有吃晚饭,白川感觉胃里有些空空荡荡的,他打开房门,去厨房翻出几包泡面,用热水冲泡开,就着昨晚的剩菜狼吞虎咽。
“一大早起来就吃泡面啊。”白江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将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泡面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
“我煮一些粥,你也吃一点吧。”他走进厨房,打开天然气灶台。
“不了,陈羽约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陈羽是白川的同学,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是说了让你以后少跟他来往吗?他上个周才因为打架被学校通报处分,整天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你跟他在一起,迟早会被他给毁了。”白江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
白川看着他,冷笑了一声,“白凛不也是这样吗?”
白江哑口无言,他低着头,不停摆弄手边刚刚剥好的鸡蛋。白川大概能够猜到他现在心里在想的每一个字。
“走了。”
白川在门口穿好鞋子,打开门,然后重重关上。
无声的花之语,无声的枯枝在林子里吱吖作响,麻雀站在窗头,朝向窗内探头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