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我也是【晶体人】啊。”

　　无名氏如是，微微笑着说出这些话。

　　谜团，还是谜团。

　　新的谜团盖在旧的谜团上，如同路边电线杆上越贴越厚的小广告一般，紧紧地，密密麻麻地在已然逐渐烦躁的叶雨脑上。

　　也不知是过于烦躁而失神，还是有意为之，沉默了片刻，叶雨缓缓开口了。

　　“那我现在去医院，把它取出来不就好了吗......”

　　叶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她便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天真。距离自己被枪击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暂且不提，家里那个女人绝对会觉得自己在说瞎话，会视若无睹的......

　　无名氏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一般的话，也同样不出意外地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不行，来不及了。【晶体】被打入你体内的时候，【同化】的过程就已经开始了。现在去医院，医生们可能还会把你当作珍稀物种制成标本呢......”

　　“哼......说什么鬼话......”

　　“啊？”无名氏好像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怔了一下。

　　“你说我和你都是什么【晶体人】......你是在骗鬼玩呢？......”

　　很明显，叶雨并不想接受这个无名氏口中的【事实】。也不知是何人驱使，她脑中的意识如白光再次一闪，不自觉地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笑死人了！你倒是说说，你现在的身体，为什么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啊！......”

　　就在这一刻，变故发生了。

　　“唔！......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不痛了的......呃，呃啊啊啊......！”

　　就在刚才她还没说完话的这个空档，一阵尖锐而又憋闷的痛感，从叶雨的胸口毫无征兆地冲将出来，并且还在不断加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叶雨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发觉自己的胸腔里面开始慢慢发堵，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膨胀，硬化一般。这种感觉也借着她的血液，正慢慢地延伸至她的四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雨因恐惧和疼痛而大声吼叫着，那狰狞的，正在逐渐增加的痛苦，正似万箭穿心一般。这所有的痛苦，自胸腔如闪电般传到她的大脑中枢，再闪电般蔓延至全身！

　　想象一下吧：如果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有生命的话，那它恐怕也会因为那些从自己身上破土而出的竹笋而感到痛楚吧？

　　我们可怜的叶雨现在经历的就是这般痛苦的境地......！

　　“哦......第一次【同化】已经开始了么。”

　　面对面前痛苦喊叫的叶雨，无名氏却显得十分轻松。他似乎早就见过这般景象一般，缓缓低下头，随意望了望自己右手腕上的手表，感叹道：

　　“距离身体被打入晶体，才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就开始产生排异反应了吗......还真是新鲜啊。”

　　“呃，呃唔，你......你在那里......嘟囔什么呢？......”

　　叶雨强忍着痛，死死盯着她面前这个毫无波澜的，残忍的男人，咬牙切齿，却又因为剧痛而毫无底气地质问道。

　　听闻此言，无名氏抬了抬头，旋即又将它立刻低了下去。

　　“没什么，这只是你成为【晶体人】所要经历的最重要步骤而已，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无名氏缓缓站起身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叶雨已经无法拿住的黑色盒子。里面的橙色晶体，随着无名氏的动作，也发出了诡异的光。

　　“你不会连这点痛苦都忍不住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还不如在这里死掉算了。”无名氏的声音变得戏谑了起来。

　　这也正是叶雨最最讨厌的声音！

　　“该死的......家伙......”叶雨的牙几乎都要被痛苦和愤怒作用下的咬合力弄碎了。她竭尽全身的气力提起精神，不让疼痛支配自己的身体。

　　“我偏要......忍给你看......”

　　无名氏将手中的盒子关上，揣回自己的风衣里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咬牙忍痛的叶雨。

　　“第一次【同化】只会慢慢开始修改你的体细胞而已，只有一开始会疼。待到不久你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变化，疼痛便会消退了。”

　　无名氏的眼神与叶雨由于疼痛逐渐迷离的眼神相会：

　　“你很特殊，也很幸运......我还从来没见过被感染六个小时以内便开始同化的个体呢。你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心脏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痛苦而衰竭。你还真是个当【晶体人】的好苗子啊。......”

　　接下来他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可叶雨已经听不见了。她早就因为体力耗尽，已然被无尽的痛楚裹挟，纠缠......

　　“......”

　　叶雨这一次的经历，比她前两次跌入那黑暗的海洋相比，似乎更接近“死亡”。

　　她想大喊，想求救，可在眼前的一片诡异的亮光里，叶雨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缓缓飘浮在空中，慢慢地开始肿大，膨胀，瞬间便如烟尘般迸散了。

　　......

　　—————

　　“呜啊啊！”

　　在这个时间与空间似乎都开始扭曲的神秘空间，叶雨在一片昏沉中惊醒了。

　　刚从初醒的困顿中挣扎出来，叶雨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自身的情况。她慌乱地摆动着还未束缚住的双臂，在自己身上胡乱摸动着。

　　虽然那种钝闷，微弱而绵长的疼痛，并未从她的身体深处消逝，但跟刚才那种几乎杀掉她的疼痛相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按那个家伙所言，这算是......身体逐渐适应了吧？

　　叶雨愤怒未息地默默想着。

　　她的手甫一接触自己身着的睡衣，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上衣几乎湿透了。没错，当然是因为刚才的剧烈疼痛中所留下的汗水所致。

　　“刚才......我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昏死过去了......”

　　叶雨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正逐渐从自己身体远去的痛觉，顺便也将自己刚才的记忆带走了。现在的她，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刚才她与自己身体做的那次“殊死搏斗”......

　　“恭喜你。”

　　还未等叶雨搞清楚自己身体以及周身的情况时，那个声音果然出现了。

　　叶雨一惊，下意识地一抬头。只见无名氏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写着说不出的轻松。

　　“你刚才，经历了‘第三次’死亡。而你的心脏已经在这最为凶险的第三次死亡考验中幸存了下来。”

　　“呃......是你这个家伙......”

　　叶雨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努力的喊叫着，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才是一切的罪魁，想让她对这个满脸堆笑的家伙破口大骂。但叶雨此时已经是“死亡”过后的脱力状态，即使心有余力，也没有一点力气发脾气了。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将刚才所经历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唔，我这是......怎么了？好奇怪，我，我好像动不了......了......”

　　叶雨问完这句话，头一耷拉，顺势倚靠在椅背上。现在的她和刚才相比，头脑已经开始逐渐清醒起来，可自己的身体却恰恰相反，变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正在脱离她大脑的控制。对此，她虽然惊慌，可又无可奈何。就连她的这种心情，都无法通过表情表达在脸上！

　　“你现在很累了吧。当然了，一夜经历了三次死亡的人，不累才奇怪呢。”

　　无名氏轻松的表情仍挂在脸上，对叶雨异常的变化似乎熟视无睹：

　　“你的第一次死亡，打破了你平静的生活。第二次死亡，打破了你对这个世界常理的认识。经历了这些的你，是被常理抛弃的奴隶。

　　“而你刚刚经历的所谓‘第三次死亡’，指的就是你和你的人类身份告别。刚才你所经历的痛楚，正是你脱离人类之身的征兆。——同样地，也是你变成【晶体人】的征兆。

　　“你和我现在，已经完全是同类了。”

　　“你，你说什么呢......”叶雨顶着正在尽全力反抗她控制的全身，勉强拿出力气开口问道。很明显，她仍然不愿相信无名氏口中的那个【事实】。

　　“你，你还没有回答......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无名氏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问道。

　　“反正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该是时候解答你的问题了吧。”

　　“你，你该怎么证明，你也是那种......那种什么......【晶体人】......”

　　“哦，这个啊。现在这个地步，告诉你也无妨。”

　　无名氏微微一笑。他默默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连扣子也不解，直接把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白色衬衫彻底扯坏了。

　　数秒之后，两人无言。

　　这时，无名氏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看着已经被撕烂的衣服，不禁抱头苦恼起来：

　　“啊......真是的，又得被那家伙骂了......”

　　那家伙......那家伙又是谁？

　　不过，叶雨现在并不想，也没有力气去追究无名氏口中的“那家伙”又是何人，也并不会对他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感到太过吃惊——麻木。这一夜发生的比这令人吃惊的事难道还少么？

　　但衣服里面所看到的东西，却令本已毫无力气惊叫的叶雨忍不住再次惊慌出声......

　　无名氏的胸膛上，有着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伤痕。

　　那处触目惊心的伤痕早已发黑，看样子距离枪击已经过去很久了。想必，那也会是次恐怖而令人震惊的经历吧......

　　“我为何如此确定，这下明白了吧？”无名氏目睹叶雨的惊讶，表情由苦恼再次瞬间转变为那谁也比不了的轻松。他并无疑惑，反而自嘲似的，指着自己那处枪伤说道：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是连我也不记得的某个时刻，我也曾像你一样被枪击。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死了的。但因为那种【晶体】，我才能幸存下来，坐在这里，并耐心地告诉你这些东西。

　　“我之所以反复强调我们是同类。那是因为，我自己也是那种【晶体】的受害者啊。”

　　————

　　震惊，经久不衰的震惊，如一大群红蚂蚁一般爬满了叶雨的整张面庞。

　　事到如今，她还好说什么呢？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无名氏用最简单的办法表达了他所想表达的，自己的顽抗与驳斥，完全失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叶雨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小声啜泣起来。这种心情，作为作者的我也无法窥探其一二。也许，那是混杂了绝望和自责的一种伤感吧......！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不幸了，没想到居然还会在这道路上更进一步......我活在这世上还真是抱歉啊......”

　　叶雨还在啜泣着，突然感到一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

　　那是无名氏的手。

　　“现在，你已经知晓一切了吧。虽然你可能会难以接受，但这些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不要自责......”

　　“你，你说，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叶雨一瞬间感到自己的眼泪决堤般涌下脸庞，那里包含着无穷的委屈与痛苦：“它，那个晶体......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呢......我从此就是孤身一人，我还怎么出去谋生，怎么面对这整个世界......”

　　“你不是孤身一人。”

　　“诶？”

　　无名氏的声音突然想起，轻轻打断了叶雨的啜泣。这次，叶雨发现他的语气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令叶雨感觉充满温暖，关怀，甚至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声音......

　　“想知道为什么吗？这就要交给你来探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突然......说什么奇怪的话啊。我最烦你这一点了......”叶雨感动之余还残存些不耐烦，随着脸庞上还在滚落的泪珠，缓缓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泪痕问道......

　　“你刚才说你要出去谋生，对吧？”

　　叶雨刚抬起头，便发现无名氏那双散发着奇怪光芒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不禁惊地下意识低下头去。

　　“是.....是啊。”

　　“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务】。”

　　“哈？”叶雨一愣。

　　“喂......我都够惨的了，还要你给我布置任务？”叶雨无奈，而又有气无力地笑道：“明天一早我就要顶着带着浓浓睡意和黑眼圈的脑袋到城市谋生了......虽然之前打过工，但找工作倒也是头一回......不仅如此，我还得完成你的任务？我本以为今夜之后我们便再不会相见了呢。”

　　“我今夜的任务，是将你已经变成【晶体人】这一事实告知你这个‘受害者’，并且让你在我眼前完成【第一次同化】，确保你的生命安全。现在，这两个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至于我们以后会不会相见，......那又有谁说得准呢？”

　　无名氏也抱起胸来，目视着眼前的少女：

　　“回归正题。我所提出的这个任务，即使我不说，你也会去自己完成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在你要去的城市中生存三天】，这便是我给你的【任务】。”

　　哈啊？

　　“你，你......瞎说些什么呢，生存......有那么严重吗？”叶雨发觉自己的体力好像已经慢慢恢复了。她借此机会，提起精神问道：

　　“我走在大街上，谁能看出我是【晶体人】呢......”

　　“今夜产生的【晶体人】，说不定不止你一个哦？”无名氏看着叶雨不耐烦的样子，毫不生气，仍然微笑着提示道。

　　“！！”

　　令叶雨吃惊的，并不只有无名氏的话。更大的原因是，她惊慌地发现自己本来已经开始清醒的意识再次开始昏沉，似乎伴随着什么一样，缓缓陷入沉寂之中！

　　“也就是说，今后的三天，将是你寻找同类的【契机】。说不定，你身为【晶体人】，还会发现那些普通人都无法触及的谜团......”

　　叶雨看见无名氏微笑了一下。这也是她再次失去意识之前，看到这个男人的最后一眼......

　　“如果你真的幸存了下来，那么恭喜你。在我们三天之后再次相会的那一刻，你就会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

　　“那么，再见了。

　　“明天一早，就在你面前的那座城市里开始【生存】，寻找你身为【晶体人】的未来吧......”

　　......

　　啊，真是个既漫长又仓促，既荒谬又奇妙的夜晚啊......

　　叶雨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淡淡地笑了。

　　就算是这样的我，还有同类么......

　　也许，发生这一切，还蛮不错的啊......

　　......

Act.5 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