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生自己跟自己叫着劲儿,说明摆着,就是心里不爽快,存了点醋在里头。
周渡对他好,他其实挺高兴的,但是周渡又不仅仅是对他好,他对待学生个个都好。
就这一点,余白生是既喜欢又讨厌。
周渡实属心里发着楞,唇瓣抿了又抿,“你也是我的学生,作为老师,关心学生是我应该做的。”
是啊,关心学生,前天把他往家带,昨天又把李媛媛往家带……
余白生也只是咬着牙想,这些话才没说出口。
“去医院看看吧,”周渡说,“最近换季着凉的还挺多,我带你去看看。”
出租屋晕黄的灯光印照着沙发上的人一团窝在角里,露出的脊背一喘一吸,倔强的不发一言一语。
许是生病病气冲上了脑袋,余白生眼眶蓄起了水汽,愈想愈觉得心里难过得很。
他自小也没亲人疼爱,一度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活的极其的迷茫,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也没有盼头。
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混一年是一年。
喜欢周渡这件事,是从没预料过的,也是余白生从来都不敢想象的。
不敢想象有一天他会喜欢上一个人,一个这么好的人。
是啊,周渡那么好,这样的余白生,怎么配得上呢……
“你回去吧,”沙发上传来一阵闷闷的声,“我没事。”
“去看……”看吧……
“别管我了,你是菩萨吗?那么好心。”余白生猛的转过身,一双眼睛印得发红。
周渡沉默的点了点头,随后有些局促的走出了出租屋。
他扯了扯领带,只觉得心里有点烦躁,被余白生怼了一句,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听见关门声,余白生也没强忍住,喘着粗气倒在沙发里哭出了声。
脑海里不断闪过十八年里零零散散的画面,余白生紧咬住唇瓣,任由泪水洇湿沙发。
直到后来疲惫的睡了过去。
周渡不明白余白生怎么突然浑身长满了刺,他是打心眼里想对他好,关心他,周渡不禁反思,他确实是因为齐梅的嘱托才对余白生上了点心,或许现在是他关心过了界限,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代理班主任。
余白生内心防线多的很,也不知道自己是触犯了哪一条。
周渡坐在齐梅病床前,手上削着苹果,也仍旧不思其解。
“怎么了这是?”齐梅觉察到儿子不太对劲,主动询问。
“啊……啊,”周渡缓过神,“没什么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我看咱班的老师群里陆老师说,昨天晚自习余白生又没去上课?”
“嗯……”
周渡昨天也打过电话给陆老师,余白生确实没去上课,今早也没去,因为生病了。
一想到今早的事,周渡皱起了眉。
齐梅:“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让你照顾那孩子吗?”
周渡抬起眼,“为什么?”
齐梅放长了目光,开始缓缓地回忆起来。
“他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齐梅顿了顿,“也见过他妈。”
周渡削苹果的动作一顿,原本成一串的果皮从刀口下断开落在地上。
余白生……不是孤儿吗……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舅舅他在外欠了很多钱?那些追债的还到家里来过?”
“嗯。”周渡记得,那年他好像十三四岁,舅舅因为赌博欠了许多外债,那一年家里不太安宁。
“他就是在一个会所里欠的钱,不过现在那个会所已经查封了。”
“我就是那年去过几次会所抓你舅,在那种鬼地方看见了个小孩,四五岁大的样子。”
“那小孩就是余白生。”
齐梅清晰记得纸醉金迷的会所大堂里,各形各色的人群熙熙攘攘,空气中充斥着烟酒香水混合的气味。
她一眼就看见大堂拐角蹲着个小孩,不吵也不闹,自顾自地玩几个酒瓶盖。
她身为教师,难免对孩子会敏感些,她还感慨是哪家父母这么不负责任,把小孩带来这种地方。
她不知道她弟弟在哪个包厢,服务生又不准她上去,她只好用死法子,就在大堂坐着等。等待过程中齐梅一直看那个乖巧的小孩。
真的是太乖了,齐梅想。这种嘈杂的地方,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娃娃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后来齐梅才知道,小孩只是习惯了这些声音。
她看见偶尔有路过的侍应生捏捏他的脸,然后还打趣两声“小鱼儿玩着呢,你妈在谁床上啊。”
他们打着哈哈说完就走,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齐梅不免捏紧了拳头。
后来来了个跛了脚的侍应生挥手赶走了正在跟小孩说话的人,他端来一杯牛奶,看着小孩喝完,然后夸张地说:“哎呀,我们小鱼儿真棒!”
哄小孩的语气,小孩确实也露出了笑容。
再后来来了个踩恨天高,浓妆艳抹的女人,她怀抱住双臂,向下睨着眼,跛脚的那个喊了声“兰姐”。
齐梅听见那个兰姐尖着嗓子,趾高气昂地说:“谁准你到外面来的?”小孩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兰姐,小鱼还小……”
“他是你儿子?”兰姐语出惊人,跛脚那位哑了声,“他是余家的种,我方兰生的,你少管闲事。”
说罢,兰姐拎起小孩的半边衣领,像提着什么物品一样提走了。
齐梅恍惚间瞧见小孩腰腹上密密麻麻的烟疤,顿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住般疼。
然而过了这么多年,齐梅还总是会想起那个蹲在墙角面容乖巧却满腹疤痕的小孩。
再后来,她送走一届学生迎来下一届。有个叫余白生的学生开学没两天就跟高年级的起了冲突,齐梅匆匆赶到现场,却被余白生掀起的衣角抓住了视线。
那腰腹上密密麻麻的浅褐色圆疤。
“看样子,他妈后来没要他,”齐梅叹了口气,“他们那里的人,只认钱,不认人。”
“余白生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从来没去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打小没人疼,过了太久一个人的苦日子。”
周渡一直陪着齐梅谈话直到中午才走,回学校时学生已经放学了,想起早上和余白生不太愉快的见面,他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