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说尽平生

兰息将银针握在掌心，单手解开自己的腰带，深衣和中衣一并松开，露出白晳的胸膛，风夕则只把腰带解松，把上襦的肩领往左右一拉，再将里衣往下拉一点，露出心口位置，然后从他掌心中取走一枚银针。

两人面对面，如常互望了一下对方的眼睛，还好此处虽然一丈之外尽是迷障，一片模糊，对面之人却是一清二楚。

        深吸一口气，二人于不同高度微微垂头，将自己身体往前送，两人的手都很稳，几乎于同时将银针送入了对方心口之中，几疑是眼花了一样，银针化去，似乎有一根红色的血样细线，瞬间跃了出来，对接起了二人的心口之处。

只觉室内迷障翻涌，中有声音纷杂，心神为之所迷。这根细线一连接上两人心口，便开始绷紧，牵得心口发痛，兰息迅速伸手将风夕领襟掩上，并不去管自己衣裳半敞，紧握住她双手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果然，两人身体相贴，心口之牵痛便缓解下来。

        牵心咒发动，迷障中传来的声色，原来是往事种种，皆是二人少年时情不知所起的片段，一往而深，曾想过逃开，却更加深刻。两人一同分享了那些曾暧昧但未曾明言的片刻，一些互相奔赴但没及时宣之于口的爱慕。虽然都心心相印在彼此心中，此刻共享，又别有一番滋味。

“他在危难中一刻，我便难以心安。”“他们都说割舍，割舍，人生中有些东西，要丢掉才能获得。可唯有她，却怎么也舍不下。”“你这个人啊，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栖梧说我提起你的缺点时，都是带着笑的”……一根情丝，半世羁绊，人生又岂止金风玉露，更是朝朝暮暮。

       牵心咒的画风一变，牵出诸般疑问，如弦外之音般卷荡于两人之间，无非是世间种种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的反响：人大多只停留于相爱之荡气回肠，却又有谁追问过相守之况味，若果真情深无尤，不惧人言，为何是青王嫁于雍王而非青雍两州结亲？为何白风夕一生从不屈居人后从来厌弃朝堂纷争却甘心为他收起羽翼辅佐身旁？为何丰兰息明知万里江山与她不可兼得仍不肯放手？

      风夕在兰息怀中动了动，微微仰起脸来，正接到他垂下来的目光。他没说话，目光深幽，双臂却把她扣得更紧了点。她微微一笑，偎在他肩头，闭上了眼，去倾听那疑问和自己心中的声音。

       终究是谁的割舍，成全了谁?又是谁的自我，留住了谁？一根情丝不断，换天下拱手尽让，十年艰难霜雪。纵然他无悔，她可心摧？如今功力多废，年寿未知，艰难险阻尚要由她护持，虽然她心甘，他可有难为？

婚后无子无嗣，是谁之过，是谁之责，可曾有所怨怼，可曾有所遗憾？夫妻之间，谁为主谁为次，步伐快慢能否相随，谁又定能长相厮守而不畏人言？夫妻之间，诸多心事，隔阂堵塞，终难宣之于口，冷落辗转，爱侣成怨，只在朝夕……

       一时选择少年意气，后果承担，漫如浮生消磨。四周杂音四起，迷障卷动，相拥的二人仍旧双手于腰间紧握，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