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薄暮,正值新雨已歇,初霁返晴。四下空寂,几人离所选之地尚有多日路程,不着村店,索性便宿在行经的一座山侧。风夕只觉得此处景致眼熟,见兰息活动自如了许多,心情也开朗了,便携了他,让钟离他们扎营备饭,两人沿盘山小路拂开一路白茅登临散心。
转过一个山坳,几只向晚待宿的飞鸟被扑拉拉惊起,夕色返照至两边的青苔之上,清幽中带了几分暖意。两人听得前方隐约有人声,路也陡然隐入了深林之中。风夕并不想用轻功,也不想再让腿脚初愈的兰息再往上去,便放慢了脚步停在路边看景临风。
突听得头顶林中有一半大童声哎呀惊呼一声,又有悉簌滚落之声,兰息风夕对视一眼,风夕当即足下一点,向着声音所在之处纵身掠上。
不过少许,风夕便从密林中蹂身钻出,胳膊下还夹着个童子,那童子衣裳已是刮破了,头发也滚散了,胳膊刮出了血丝,只手中还紧紧抱着个药篓子,篓子里半露着几颗青翠药草。风夕将童子提溜到平地下站定,那童子仍是牢牢抱着药篓不松手,一双眼已是不甚惊惧,黑白分明地朝仍立在原地的兰息打望过来。
童子这第一眼便望向了兰息披落在肩上的如霜银发,第二眼又在他含着淡笑的面上转了一圈,眼光这才回到风夕面上,方对着风夕道:“谢谢厉害姐姐出手救我!要不我脚下打滑摔折了腿,今晚不仅赶不回去,还要输掉我师傅的试练了!”
风夕一听便知道这应是医药世家传承的采药试练,只是不知为何让这总角的孩子落了单,但世家之间的纠葛,外人又岂能一时半会明了,便笑着拍拍这童子的肩膀,叫他赶紧下山去。
童子却又对她道:“厉害姐姐,这位美人哥哥看着应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听我师傅说,如果当年的韩家传人还在的话,定是能想法治好的呢,不过你们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日后一定也会有神仙为你们送药的,我也会好好学医,争取做像韩家人那样的杏林高手。”说完,童子行了一礼,下山去了。
风夕顿在原地,眼尾渐渐泛起红意。兰息缓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听风夕在怀中喃喃道:“那年我们把朴儿带回去的时候,他也就那么大呢,若他能在这太平人间长大,定能是又一代韩家家主了。”兰息轻叹一声:“他一直都会活在江湖之中,和他的梦想一起,永远都是他们杏林中人的传说。”
说着,他收紧双臂,拥紧身体里娇小的女子,低声道:“有时,总还是怕你会怪我,怪我自作主张。自我母后离世,我便知道失去爱我与所爱之人,那种感受有多痛心彻骨。你生性不喜朝堂不爱束缚,本应在江湖上自由自在,我多想像你父王王兄一样,让你做无忧无虑的白风夕,伴你护你一世潇洒如风。
可我终归还是自私,只因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了我不一样的人间烟火。前二十年,我自以为无所畏惧,就算天下得不到又如何?不过试手一番而已。直到上天要从我身边抢走你,我才怕了。得到了再失去你的感受,我实是承担不起。能原谅我吗,小夕。”
风夕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听着心跳。
小半刻后她道:”我不原谅你,所以这十年,我会好好惩罚你,黑狐狸,老狐狸。我知换了我,我也做一样的选择。我也知道,那些责任本是我自己要承担的。但我还是不原谅你。”
兰息:“……你欢喜便可,我的青王殿下。”
风夕:“你我的每一日,只当是最后一日,就无憾了,我一步也不离开你。”
兰息:“嗯,不离开。”
下山时但见天色临暗,四野风阔,风夕突然晓得此处景致为何眼熟了,这不正是当年初遇皇朝打斗之地?推山为湖言犹在耳,如今此处仍是高山密林,景是人非,她不禁暗自摇了摇头。素衣雪月风华绝代的白风夕对于他人的追逐和许诺大都一笑置之,毕竟江湖之高庙堂之远,只有身边之人以身然诺,不离不弃。
半月后,便抵达了疗养隐居之地。风夕不禁再次感叹水榭做事的效率毫无退步,选来的地方连浪迹江湖十多年的她都未曾听说过,但甚合心意。一干人手已在他们到达前稍作修葺,他们一抵达,便开始按照风夕的指挥,布设房屋,开垦田舍,除了兰畹中的兰花是兰息公子亲自手植的几株,其他的风夕都不许他动手,要他出了土再去照看。
另有后山一片,风夕神神秘秘,前几日不许兰息同她一起前去打理,兰息便不理会,躲在厨房里研究秋天去燥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