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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六月的傍晚，光线还是亮的，但已经没有正午那种毒辣。

许清梦挽着穆晴的胳膊，走得很慢。

两个人走到创意园门口，许清梦松开穆晴的胳膊。

“不用，地铁站几步路。”许清梦看了一眼路边，“你哥呢？没来接你？”

“没。他在伦敦处理事情，让刘叔来了。”

许清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创意园门口的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着，不显眼，但也不便宜。驾驶座的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手机。像是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点了点头。

“刘叔。”穆晴冲他挥了挥手，拉着许清梦往那边走。

刘叔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晴晴。”他叫了一声家里人叫她的称呼，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派的沉稳。然后他看向许清梦，微微点头，“许小姐。”

许清梦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上次您和晴晴还有穆总在商场买衣服，我在车里等。穆总怕晴晴又不愿意单独跟他回所以让我随时侯着，需要我开车的时候再过去。”刘叔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许清梦张了张嘴，转头看穆晴。穆晴也有点意外——那天她没注意到刘叔在。

“刘叔眼睛好。”穆晴说。

刘叔没接话，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刘叔，先送许小姐。”

许清梦看了穆晴一眼，穆晴笑了笑，已经钻进去了。许清梦只好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叔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清梦一眼。

“许小姐，住哪里？”

许清梦报了学校名字。

刘叔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子开得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开了几十年车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

许清梦靠着椅背，小声说：“你家司机开车都跟你哥一个风格。”

穆晴笑了一下。

许清梦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比较这两个驾驶风格的优劣。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刘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笑了一下。

“晴晴，我好少见你带朋友回家哎，听穆总说上次请许小姐到家里吃饭是第二次。”

穆晴看了一眼刘叔，思考了几秒：“有吗？”

“有啊。第一次还是你上高中的时候。”刘叔想了想，“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单——”

“刘叔。”穆晴打断他。

刘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许清梦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手伸过来，在穆晴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穆晴没说话，也没躲。

车子开到许清梦学校门口，靠边停下。许清梦解开安全带，看了穆晴一眼。

“你这走回宿舍还有一段距离吧，到了给我发消息。”穆晴说。

“好。”许清梦推开车门，又回头，“你到家了也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许清梦下了车，弯腰冲刘叔说了声“谢谢刘叔，开车超级好”。刘叔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许清梦关上车门，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穆晴挥了挥手，然后跑进了校门。

穆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刘叔没有马上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着穆晴。

“回家？”他问。

“回家。”

刘叔点了点头，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驶出车位。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刘叔？”穆晴叫他。

“嗯，现在就开车回。”刘叔应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晴晴，你和那个单佳琪同学，是不一起玩了吗？”

穆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刘叔没接话，把车驶出车位，汇入主路。车子开得很稳，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但穆晴觉得车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刘叔。”

“嗯。”

“你觉得一个人三年能变多少？”

刘叔想了想。

“有的人三年不变，有的人三个月就变了。”

穆晴的脑袋往前凑了凑，看着刘叔的方向。

“你是说单佳琪？”

刘叔握着方向盘，只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瞥见了后座的她。

“我是说所有人。”

穆晴没再问了。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六月的傍晚，天边还有一圈橘红色的光，云被染成淡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

车子驶进枕水山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刘叔把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火。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车里等穆晴先走，而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穆晴心头微怔。刘叔很少下车，一般都是把车停在门口，她下车进屋，他再把车开进车库深处。今天他下来了。

他站在车旁边，帮她拉开那边的后座车门，看着穆晴从后座出来。

“晴晴。”

“嗯？”

刘叔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进去吧，外面热。”

穆晴看了他一眼，没动。

“刘叔，你想说什么？”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他穿着黑色的布鞋，站在车库的水泥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个许小姐，”他说，“是个好孩子。”

穆晴皱了一下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你刚才在车上问她住哪里，她报了学校名字。”刘叔说，“她没说‘那个学校’，她说的是学校名字。说明她把自己当那个学校的人，不觉得丢人。”

穆晴没说话。

“还有，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谢谢，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刘叔顿了顿，“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

穆晴斜斜靠在冰凉的车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服下摆，抬眼静静望着刘叔，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却没出声。

“晴晴，我为穆家开车几十年，特别是跟着穆总这么多年，他对你，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刘叔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温和与郑重。

穆晴抬眸，眉峰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了然。

“有一件你应该不懂。那位单同学，你知道的，自从你把她带到家里那次，穆总就开始连你交什么朋友都要查她的家庭情况和人品，你认为被过度管控。”刘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单同学心思不纯，穆总看出来了，并且她对人不敬，我送她回去那次她对我冷嘲热讽、在车上和朋友打电话语言对你全是不敬。这事我和穆总提了，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决定探查你交的朋友以及接近你的人。车上有视频记录，我不知道穆总有没有备份，那个全部一目了然，我没有撒谎。”

刘叔说得认真，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言。

穆晴的指尖猛地一顿，靠在车身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些被她当成“过度管控”的爱护，那些她曾经怨过、抵触过的束缚，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回国后相处的这几天，她也有所察觉，但过去那些她认为微不足道、却极为细腻的细节，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刘叔看着她的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晴晴，穆总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唯独对你，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怕你受一点委屈，怕你被人骗。他查那些人，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信你太善良，太容易把人往好处想。”

穆晴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刘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提起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身边有好人。”他说，“别为了那些变了的人，伤了还在的人。”

穆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了。”她说。

刘叔点了点头，转身上车将车子往车库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