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鹄总觉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身边坐着一脸欣喜之色的母亲,原因自然是有所进步的成绩。
“听说阿冀这次成绩不理想,希望伯伯不要对他太苛责才好。”明明无事发生,却莫名感到心惊肉跳的陆鹄坐立不安。
这时,彩铃突然响起,吓得他一阵手忙脚乱,差点没弄掉手机。
是自己信息设了特别关注。
陆鹄点开QQ,原来是拟称为“青玉案(梁冀)"在“盯真三人组”的小群里发言了:‘麻烦两位,你们把所有收集到的证据投到各地的信访箱去,然后向学校提出起诉。不仅如此,还要对市教育局和苔城日报一起举报,报纸方面我已经联系好了,记者会专门为我们设专栏,具体的你们一会儿点那个链接就行。”
“现在就突然发起总攻,证据仍然不够,能有效吗?”顾卿几乎是秒回,秦会长为了处理好人际关系,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Q。
青玉案:“放心,有计划了,你们信任我就去做。记者们没理由放过这波热度,并且事件已经触及到国人的道德底线了,网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陆鹄更觉得心惊胆战,梁冀为什么不等散学典礼结束后把三人聚在一起讲,而非要吃力不讨好的用QQ聊?
“阿冀,你遇上什么事了吗,先别急,我现在来找你吧。”陆鹄发了条语音,就匆忙准备起身。
却被身边的母亲拦住:“你要去哪,你们洪老师已经来了,开完会再走。”
而另一边,‘青玉案’也回到:放心吧,我不会一时头脑发热的,别瞎担心。但是你们准备一下,秦会长那边负责的学校贴吧、微博,一定要联络好成员,最迟在今天晚上就展开围绕这件事的全面口水仗,声势越发浩大越好。”
另一边,秦横波因为家长缺席,根本就没有回班,而是在教师办公室准备下午的闭幕演讲,看到这条消息,她急匆匆的奔向梁冀所在的一班。
“拜托了,千万别做傻事,阿冀。之前那次在政府大楼前多亏你,可我却赌气甚至没有道谢,给我个报答你的机会。”她心头火急火燎,恨不得足下生风,却被走廊上的人群挡得寸步难行。
手机嗡鸣一声,秦横波心头一颤,她如同先前陆鹄一样紧张着点开信息,依旧是梁冀。
信息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如果阿姨还逼迫你去武院的话,你就以死相逼,会有用的。
秦横波用力握紧了手机,她身材不算小巧,没法钻进人群,只好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家伙,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梁父站在洗手间门口,叼了支软中华,正在吞云吐雾。
“吴县,您的意思我明白,修这个‘日本开拓团纪念碑’也是喜闻乐见的好事,但那么大一笔单子,咱公司单家也吃不下,不如我去联系其他……”
吴天良正坐在一辆保养一尘不染的奥迪a6上,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梁老板,我这次可不代表个人身份,而是为国企那边与你牵线,出资也是共同承担。你要考虑,令郎曾带着小女友出言不逊,似乎与我有过节,这件事还不知是为何呢。况且,做生意这种事总得相互帮衬,你申请的进驻万达那个项目,原本上头是不通过的,多亏我知道梁老板的想法,据理力争,明天就能把通知给你。"
梁父几乎在心里问候了对方十八代祖宗,脸上却还得陪笑:“犬子幼稚,才多有得罪。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了,事情我答应下来,不过最近公司周转不了,待我一借到款……”
“梁老板,您当然也深谙拖字诀,可这件事却不能如此。要知道,那‘开拓团碑’很多地方都已经修了,那是多么有利于招商引资啊!不光是日本人,还有在那边的侨民,见了这个都迫不及待的来投资,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吴天良显然有着不错的演说天赋,此时声调激昂,唾沫四溅。
梁父眉头高高隆起,将烟头在洗手池上按灭,他仍然有些举棋不定:什么狗屁的开拓团,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那些都是抗日战争前,在倭国本土混不下去的混混,还有一些扶桑武士、浪人,迁居到中国东北以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的数十万同胞流离失所。
现在这个苔城北方小城,当初甚至没有受到抗战烽火的波及,却得像一条乞怜的哈巴狗,要迫不及待的为侵略者立碑著书?
梁父当然爱财,为此,甚至干过一些违法的事。也千方百计想要跟官方拉上关系,可仍然有着做人的底线,如果一个民族都不知道自爱,又何谈尊严?
更何况,现在修建的批文都已经下来了,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但长远来看,如果这件事情闹起来,民怨沸腾后官方肯定需要弃卒保帅,自己这样无权无势但是家财万贯的商人,当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如果再暗箱操作一下,把自己当年偷税漏税的记录查出来,随便安点罪名。
到时候梁某数十年辛苦打拼来的家当,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洗(钱)手法,摇身一变成为长官们的合法资产。
原本的瓢泼大雨逐渐小了,只剩下稀稀沥沥的雨珠,溅落在屋檐或者地上,摔得粉碎。
而水高内几乎四季盛开的三角梅,被这场急风骤雨打的花落满地,半掩在棕褐色泥土中。可少了这些艳红,雨淋过的树木更显得青翠欲滴。
所谓“断红明碧树”其此之谓乎?
竺昭此时却没有一点欣赏美景的心情,她拼命而徒劳的阻拦着梁冀。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竺昭绝望的抱头蹲下,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心痛的仿佛要裂开。
自己明明早就该消散了,可是在完成了回家的愿望后,也许是因为不舍与执念,又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成了遗世而独立。
这一个多月来,竺昭目睹了三人组的努力,也见到了梁冀一次次受到打击,最终像现在这样几乎沉沦。
“我最开始当然希望能雪恨,可现在,现在这些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梁冀并不知道竺昭正在陪伴着自己,可仍然感到莫名的安心,就连因为低烧有些颤抖的手指,也稳定了下来。
他一边慢慢走上楼梯,向着天台前进,一边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作为文件上传到群中。
还有半小时,就是散学典礼的闭幕仪式了,那时同学们会再次到操场集合,在那个角度抬头看,天台的位置绝对是舞台的正中央。
秦横波拉开一班的大门,却没见到要找的人,转头看向窗户边,瞅着了同样探头张望的陆鹄。
“你有看到阿冀吗?”
“梁冀人呢?”
两人异口同声,可见到的都是一脸茫然。四目相对,他们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了担忧。
陆鹄再次拨通了QQ电话,可仍旧无人接听。
“可恶,那货搞什么鬼啊!我马上还得去致辞,现在只能耽误了。你快想想,姓梁的会跑到哪去了?”秦会长大声抱怨道,却遮盖不住话里话外的担心。
陆鹄用力拍打着脑袋,好一会儿才不确定的说到:“咱们先去自习室看看,他经常在那看书。然后,我打电话问他父亲,再不行的话就去查监控。”
两人快速行动起来,可结果注定了会竹篮打水,扑一个空。
梁冀又走上了那个天台,与上次一片昏暗不同,这次是在下午,清风悠扬,阳光灿烂。
雨过天晴了,蔚蓝的天空中簇着一团团棉花糖似的白云,在白白胖胖的云朵间,一道倒挂的虹桥若隐若现。
五光十色的彩虹,配上天空近海般的蓝,再加上从楼上俯瞰校园,绿化带将学校分成了好几块,里面草芥大小的人们聚聚散散,却看不清喜怒哀乐。
对于那些上位者而言,所谓民间疾苦,就是这样的。
梁冀轻轻把抓住扶手,哪怕到了现在,他仍然是踌躇不定的。
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也很少有疯狂痴迷而得不到的东西。但活下去这种事,不一定需要理由。
少年时期可以疯,因为无论如何以后都会后悔,但现在自己如果真的做了这个决定,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快给我住手,我是个傻子,难道你也是吗,停下来,停下来啊!”竺昭扑将过去,想从后面抱住梁冀,却只捞到两手空气。
她现在即使回到了天台,也依然没有任何力量,真是比当初还要绝望的情况。
“真是温暖的风呢。”梁冀闭上了眼,吹面不寒杨柳风带着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明明已经是仲夏时节,雨后温度降下,竟然萌生出几份春意来。
苔城确实是个可爱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水的老城。气候温和,即使是冬天落了小雪,被冰花覆盖的苔藓,仍然能开出淡黄色的小花。民风朴实,犯罪率常年居于全国末位。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任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不应该在这里找你的,呜呜。”竺昭用力环抱着肩,哭的嗓音嘶哑,浑身发抖。
而此时的楼下,学生们已经在收到广播后陆陆续续走向了操场。
梁冀似乎终于听到了竺昭的祈请,他转过头,微微一笑,竟显得顾盼生辉:“竺子,很遗憾当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没能来抱住你。因为就像现在,我很希望有个人能够拉住我,让自己找到一个放弃的理由,能够哭着逃走,抑郁一阵子之后回归正常生活。”
一边说着,他掏出了话筒,开始调试着音量,同时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我真的黔驴技穷,又不甘束手就擒。我不甘心,不甘心一事无成,要问为什么,因为想保护你,想要为生我养我的地方做些事。”
竺昭呆愣住了,这个家伙,这个笨蛋,居然因为如此天真中二的理由,就打算去做蠢事吗。
梁冀感觉体温更高了,让他即使扶着栏杆,也有些摇摇欲坠。
校长还没有到主席台,但同学已经到了操场。
有视力好的发现了站在楼顶上的梁冀,他们指指点点,他们议论纷纷,他们喜笑颜开,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冀,因为被我夺回了年级第一而想不开吗,别,没这个必要,你本来就不是那个成绩!”有一位同学假装焦急,明明是劝告,却故意戳着人心的痛处。
也有的人冷笑连连:“都说了年级第一会受诅咒,这家伙偏不信,现在遭报应了吧。”
当然,大多冷静的同学还是劝诫,也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报警,或者大声呼唤老师。
梁冀将那玻璃瓶摔在地上,从里面捡起两片白色的药,用力捏在手中。
他将面孔对准话筒,情绪的激动,让病情进一步恶化,浑身发冷,牙齿已经开始有些打战,上下磕碰着。
头晕眼花,意识甚至有些不清晰,可是精神,崇高的意志驱使着他,心灵格外的活跃。
同学们抬起了头,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样的一幕:梁冀背对着东方,他的浑身都被雨后的太阳染成了金黄的颜色。因为距离太远,已经看不清楼上那人的面孔,只觉得那年轻人周围的轮廓很亮,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箔,令人不敢仔细凝视。
王璜眼睛好,见到梁冀已经垫起了脚尖,他赶快奔向教学楼,希望能挽救一切。
“我知道你们都在看着我,请大家听我说--我要说的仅仅只有一句话。”梁冀的声音由小变大,他的神态也从平静而压抑,变成了发泄出来的正气凛然,甚至有着几分狂热。
“你们,可以去看看今天的晚报,还有热搜,甚至校园贴吧,上面有我全部的心声!校方也好,交县的县长吴天良也罢,你们作恶多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我想用我的生命诉情,让大家能够印象深刻,为此我希望还竺昭一个清白,否则,死也不暝目!”
声嘶力竭的喊完,扔下话筒,梁冀单手撑住栏杆,矫健的一个翻身后,毫不犹豫的踢向天台的边缘,纵身而跃。
耳边的风声急促了起来,心跳快的仿佛要炸裂一般,在巨大的压力下,眼睛开始充血,却仍然能模糊的看到地面在视野里逐渐变大。
"我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毫无意义啊。只希望能够留下些什么吧。"他勉强一笑,心里有些释然的暗道。
隐隐约约间,梁冀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软糯而虚幻缥缈:“阿冀,我不允许你像我一样懦弱,你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另一个则是悠扬的旋律,应该是学校安排好的音乐,不过,歌曲的选择却令人意想不到。
正在奔波中的横波听到歌后,猛然抬起了头,她喃喃自语道:“这调子,是好老的歌了。”
陆鹄焦急的嗓子都要冒烟了,他使尽全力推开身边的同学,用力往前挤着。这首歌当然是好歌,代表了中国青年学生们的爱国热情。
可如果结合背景故事考虑,放在当下,却多少有些不祥的征兆,让人更觉得难免会产生不吉利的联想。尤其是几人在心烦意乱,很难不想多。
从悠扬逐渐转向激昂的旋律,响彻着整个校园,甚至是传到了整个苔城,直通云霄。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中原大地依旧歌舞升平,亲善睦邻卑污的屈服,我们期待着一声怒吼。”
是谁于黑暗中的祈请,伴随着这早已沉寂的乐曲,在夜幕中划过一道流星。
当梁冀从教学楼三楼纵身一跃的那刻,如同阴云般笼罩水高的诅咒事件,终于被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