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百年】

村北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香榧。

从一只桃儿开始，桃树就嫉妒香榧。

香榧跟他差不多时候抽的芽，可他长得又高又快。

桃树就每天卯着劲长，欲与香榧试比高。

但是他惊觉自己长着长着，不长高了，改长横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枝儿已经探到了香榧的枝儿。

香框：“……”

桃树：“…”

香榧：“……”

桃树：“哼！”

把脑袋那么一扭。

从此以后，桃树成了一棵著名的歪脖子树。

西面亭亭如盖，桃儿重得能拖河里去，西面的枝却冲天

而起，一片叶子也不要碰到那香框。

【第二个百年】

桃树极少长到百年。

可他成了精。

成精本是高兴事，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香榧也成了

精。

两个老邻居天天坐在树底下，隔着几丈路，自顾自，不

说话。

有路人见到香榧，眼睛一亮：“好木材！”

桃树：“我有桃儿。”

有村妇路过香榧，眼睛一亮：“哟！香榧结实啦！”

桃树：“我有桃儿。”

有走脚的路过香榧，眼睛一亮：“好香啊！”

桃树：“我有桃儿。”

香榧：“……”

桃树：“哼！”

【第三个百年】

两个老村头天天在两树之间对弈。

桃树和香榧看了几个月，学会了。

坐在一起下棋。

桃树局面不好，天上就掉下个桃儿，把棋局砸个稀巴

烂。

桃树：“风刮的！”

香榧：“……”

下一轮香榧局面不好，他一言不发就把棋盘掀咯。

桃树：“不要脸！”

两个老村头午觉起来看满地棋子乱跳，挠挠头：“哪儿

来的臭棋篓子。”

没有风的盛夏，桃枝儿和香框枝儿在他们头顶簌簌地颤

动。

紧张，激烈，好像两个臭棋篓子打架。

【第四个百年】

村里有个小姑娘，和狗儿说话，和兔儿说话，和虫儿说

话。

她跑来爬香榧，就和香榧说话；跑来摘桃儿，就和桃树

说话；小狐狸在香榧、桃树上窜来窜去，她就跟着它窜来窜

去，闹得人痒痒。

好几年过去，小姑娘出落成大姑娘了，桃树这回连心里

都痒痒，现身见她。

大姑娘脸一红：“好俊的公子！”怯怯地退了一步。

不想跌进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满怀香榧香：“又一个好

俊的公子！”

难以抉择。

难以挑选。

难办。

难办的大姑娘最后被狐狸精骗走了。

狐狸再来的时候，桃树：“哼！”

狐狸跳到香榧身上笑眯眯。

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大姑娘生了只小花狸。

狐狸、大姑娘、小花狸都被村民打死了。

桃树和香榧把三人埋在两棵树中央。

十五的夜晚，一家人在香榧、桃树上窜来窜去。

桃树：“嘿嘿。”

香榧莞尔。

【第五个百年】

有个道友来此渡劫。

桃树：“神经病啊！”

香榧：“嗯！”

道友见桃树、香榧如两尊门神怒目而视，连连道歉，顾

自遁走了。

两树松了口气。

桃树突然想起一事：“既然我们是树，被雷劈了会死，

那我们怎么渡劫？”

香榧：“……”

那一夜，村民仿佛听见村北临河的地方有人哭了一夜。

而香榧的枝条簌簌地抖动，一夜都没有停歇。

【第六个百年】

村里有个醉鬼，大晚上踉踉跄跄绊了一跤。

酒葫芦咕噜噜滚到桃树下，老酒渗讲泥地里。

桃树：“噫！”

从此爱上了喝酒的滋味。

坐在道旁路边，眼睛绿莹莹地盯着过往行人的腰间。

香榧：“……”

村里新开了家酒家，挑着青色的酒招子，甜糯糯的酒香

味飘到河塘边。

桃树馋得不行，化身成人，前去打一角酒喝。

高高兴兴地去，撸着袖子回来。

桃树：“他们卖一叶桃花酒！”

桃树：“—叶桃花酒！”

桃树：“全都是我的花！我的肉！”

桃树：“店都给他砸光的！哼！”

香榧：“……”

那天晚上，酒家点了一宿的灯。孤儿寡母收拾着满地狼

藉，鸣鸣地哭。

桃树：“……”

香榧：“……”

桃树：“……”

香榧：“……”

桃树：“你看着我干嘛！”

第二天，寡妇出门，见到屋前落满了桃花，还堆着两堆

水灵灵的大桃儿。

【第七个百年】

香榧长得又直又挺，村民称之为神木。村子里给香榧建

了庙，捐了香火。

桃树：“呸！”

桃树：“凭什么我没有！”

笼着袖子蹲在树底下：“我不要再呆在这个村子里了！

我要走了！不给他们挡风遮雨结桃子，随他们去死。”

天庭听说了香榧的大名，派人来请香榧去往月宫。

桃树笼着袖子蹲在树底下，支着耳朵。

神仙说月宫有飞花玉槛，玉免蟾桂。仙女捧浆，尽日歌

舞。

香榧沿有去。

说蟾宫寂寞。

【第八个百年】

桃树说到做到，他不长叶子不结桃儿，憋成一棵死树，

和村民赌气。

村民终于回过神来了。

村民：“它怎么不长叶子了？”

桃树：“我不要再呆在这个村子里了！”

村民：“往年的桃子又大又甜呢。”

桃树：“别以为你说几句好话我就高兴了！我要走了！”

村民：“死了怪可惜的呢，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时

候，它就在这儿了。”

桃树：“你才死，你才死，随你们去死！”

过不了多久，天下大乱。这一军，那一教，南方的朝

廷，北方的狼。

即使是小山村，也终于有人端着刀枪剑戟杀上来了。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往山上躲。推推操操，像是两脚的

羊。

老弱妇孺走得慢。

那些拿刀拿枪的人说：“追！”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

然而追到村北，只见东边一棵大香榧，西边一棵野老

桃。

围着老树绕三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你眼花了吧？”哄堂大笑。

“不该啊?”兵痞子摸不着脑袋，扛着大刀原路折返。

挨家挨户牵羊宰牛收谷稻。

村民松了口气。虽然搜走一些家藏，好歹保住了小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躲在树后面，那些大人们

都和睁眼瞎一样，看不到。

莫非….…真的是神木显灵了？

村民围着香榧齐齐拜倒，给他敬香，献上好大一个猪

头。

桃树：“你！”

真真气昏古七了。

他就不该多管闲事，和香榧一起张劳什子结界，救劳什

子人。

桃树：“下次一定随他们去死。”

香榧：“好了好了……呐。”

轻轻把插着香的猪头塞到他怀里。

【第九个百年】

香榧看了一点新思潮，说生命在于运动，每天跑十圈，

养生。

桃树说生命在于不动，依旧笼着袖子蹲在树下，喝酒，

下棋。

村里没有小学。孩子们要上学，得翻很多的山头，走很

远的山路。

有一天下暴雨，孩子们放学回来的时候，山洪爆发了。

十几个孩子被困在铁索桥上，人过不去，水往上涨。大

人也哭，小孩也哭。

这时来了个白白瘦瘦的年轻人，晃晃悠悠下水淌过去

了，怎么看怎么弱不禁风，水一冲就要散架。偏偏踉踉跄

跄，把孩子们一个一个背了回来。

村里人谁都不知道他是谁。

倒是过了几天雨过天晴，他们看到河塘边的野老桃，折

了好几条枝干在水里。

而香榧老树开花，新嫩的枝条终于够着了野老桃的腰。

【第十个百年】

新时代发展迅速，村里老人一个一个去了，村里小孩一

个一个走了。

村子荒掉了。

香椰沿有了香火。

桃树：“嘻嘻。″

香榧依旧每天跑圈，跑圈的时候腰上别着一个捡来的收

音机。

桃树则闯起了空门，在破了窗子的挨家挨户里，喝茶看

电视。

有一天，村里走出去的孩子突然回来了一个。他读了

书，成了材，专业是旅游管理，为荒村写了个旅游企划。卖

点是纯天然，古文化，千年香榧。

生态宝地的开发得到了上级的高度重视。领导坐着车来

勘探实地，对香榧赞不绝口。

“就是这株桃树有点丑。”领导啧啧两声，“身歪体斜，

半边都折到水里去了。”

底下人忙不迭地安排了挖掘机。

第二天的早新闻里，女主播说：“昨夜发生了一桩奇怪

的事故。善头村改造过程当中，一辆挖掘机被千年香榧砸得

报废。事发当时，挖掘机正在清理周边杂木，千年香榧拦腰

折断，将挖掘机压塌。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当中。”

【尾声】

香榧和桃树笼着袖子蹲在路边，望着自己的尸体。

香榧：“我能做家具，你只能当柴烧。”

桃树：“我呸！”

老树根上抽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