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阎王。不是开玩笑，因为他，我第三次来到地狱。而且为了防止再次转世重生，我揽下一份勾兑生死簿的差事，只想和他一起工作，顺便忙里偷闲地看看他。
阎王其实长得挺帅，但是总黑着一张脸，看上去特别凶。我曾经问过他一直板着脸的原因，他告诉我，长太好看容易让人心生杂念。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虽然这在我看来是无稽之谈：他总觉得那些恶人会因为他的脸对他产生爱慕之情，受灾之后就全像我似的留在了地狱。
我上上辈子生在一个落后又迷信的家庭，弟弟出生之后患了重病，父母为了治好他，听信巫师的话，把我扔进火里祭天了。
我不明白，一个人生病为什么会与另一个人的健康有关。好在我也就这么死了，不然再过几天被卖给村里那个恶霸，更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我说这事儿的时候阎王难得提问，好像还挺正经地，问是他长得凶还是恶霸长得凶？
我说，那当然是他啊，你这么可爱。
然后我就会被他敲脑门，勒令我赶紧换个说法，不然有损他的形象。
人间对阎王的形容一般都是“凶神恶煞”，倒也没错，他板着脸的样子特别吓人。可这落在我眼里就出了问题。我觉得他，没表情的时候可爱，偶尔笑着的时候可爱，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可爱得要命。
第一世我死了之后进地狱，先过鬼门关，再走黄泉路。
小鬼来索命的时候我都觉得解脱，完全不像其他恶人挣扎着要逃跑。我甚至边走边跟小鬼聊起了天，说我曾经养过一只不吃老鼠只吃米饭的黑猫，聊得我俩在路上大笑，差点被其他小鬼撵回人间去。
可惜我的厄运还没完，从生前延续到死后，正好撞见判官打瞌睡。他看也没看孽镜台，直接把我发配到了罚的队伍里，让我跟着那些恶人去刑狱里受灾。
我不怕死，但是怕疼，被火烧过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一遍了。
可能是灾到临头，脑子容易灵光乍现。我在去刑狱的路上左顾右盼，最终选定目标，跳出队伍，紧紧地扯住了一个男人的衣袖。
他是背对着我的。特别高，背影看着沉稳又威严，我猜他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的人物。而我抓住他之后周遭安静了一瞬，他在一片死寂中缓缓转过了身——
我那一刻直接愣在了原地，毕竟我活十几年也没见过长这么帅的男人。
可惜长得帅的人都没有心。
他轻飘飘一抬手就把我掀在了地上，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我再次爬起来拽住他，得到的还是同样一个结果。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红衣服的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准备把我弄回队伍里。我意识到这是判官，刚才把我罚下来的那个判官。
那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还没等判官骂骂咧咧地让我滚回队伍，我先发制人，冲上去抓了那个男人腰间的束带（是的他太高了我抓不住他的衣襟），扯着嗓子朝他大喊了一番。
我说，我活着的时候也没造孽，凭什么让我受罪啊？就是你们这些人工作的时候打盹儿，才在这玩忽职守，罔顾人伦，始乱终弃，视人命为草芥！……
这几个词已经是我毕生所学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对，反正据他反应，应该是起了点肉眼可见的作用。
就在判官冲过来准备把我掀开的时候，意料之中摔在地上的痛感并没有袭来——
那个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说，跟我过来。
这话也不知道和谁说的，反正我跟上去了，最后走进一个大殿里。殿内黑漆漆的，两边墙上燃着鬼火，我仔细盯着火光看，还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吓得我赶紧转开了眼睛。
一片死寂中判官先开了口，声音打着颤，喊了句“阎罗王大人”。
噢，原来他就是阎王。
那我刚才猜对了。
我下意识看向了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阎王现在正端庄地坐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一双漆黑如午夜般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嘴唇紧抿着，线条十分凌厉。
判官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最终还是阎王先开的口。
阎王问，错了吗？
判官说，错了。
判官带我离开的时候，背着阎王偷偷比了比他的拳头。我朝他做了鬼脸，结果被阎王发现了，阎王又把他喊回去，吩咐另一个侍卫带我去转轮王那里。
转轮王倒是挺和气的一个人，领着包括我在内的一群鬼魂去喝孟婆汤。事实上我觉得孟婆汤没什么作用，但是挺好喝，味道特像我夏天喜欢制作的酸梅汤。我走太久了，嗓子又干又哑，这一口气下去就千里不止，转眼喝光了三碗。而当我第四次再找孟婆讨要的时候，她一抬手拦住我，把我推搡着直接去转世了。
我上辈子生在一个贫穷人家，父母为了钱把我送进宫里，明争暗斗之后，我成为佳丽三千争宠的牺牲品，在阴谋诡计中离开了人世。
这次来索命的还是那个小鬼，估计对我上次讲的故事意犹未尽，缠着我又给讲了几个。我给他分享我在宫里见到的奇人趣事，两个鬼捧腹大笑，一路欢乐地来到了判官的裁决处。判官估计是记住我了，看着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嫌弃。不过他也担心丢饭碗，这回比上次是认真了许多。
他问，你做过什么好事吗？
我说，没有。
他例行公事地重复，真没有？
我想了想，说，如果救了一只猫也算的话。
判官说那当然不算。
我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不算做好事，而我也只是出于同情才做的这件事。黑猫在人间一直是个不祥之兆，没有人待见，活得十分凄惨——是的，我觉得我跟它一样惨，看见这傻猫伤痕累累，连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我就大发慈悲把它抱进宫里洗了个热水澡。
判官沉默片刻，在一个小本子上随便勾了几笔，略略扫过一眼便领着我走出裁决处。有了第一次经历之后我已经清楚流程：这回不用走刑狱了，他准备带我直接下到十殿找转轮王。
本来以为这回会比上次顺利不少，到了第十殿之后才发现，我们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比判官打瞌睡更要命的是，我撞上十殿阎罗搞宴会，这群人欢乐得像五天五夜都不能罢休。我四下环顾，看见阎王坐在正中间，依然是我上次见他时的那副样子，帅得惨绝人寰。
大概是我死的时候还穿着宫里嫔妃正红色的留仙裙，看起来太像给人端茶送水的舞娘，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阎王喊住了。
他看着我说，过来，倒酒。
……懂了，这家伙耽误我转世。我只差一点就要扭头走人了，转念一想，又突然意识到转轮王也在这儿——
我怎么着也得等他闲下来才能送我去投胎吧。于是我深吸口气，给判官使了个眼色，抱着“越早把这群大爷伺候完，我就能越早离开”的念头走上了前。
判官脸上的表情很精彩，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阎王已经揽住了我的腰。
……阎王也会这么放浪形骸？
我很震惊，以至于被阎王抱着坐上他的腿时都没能回过神来。这人的呼吸洒在我颈间，特别凉，我怀疑我在他怀里像个冬天取暖的火炉，而他就是个移动的大冰块。
大概他在阴曹地府里待久了，没怎么见光，才会浑身都这么冷吧。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点同情他。虽然在这当官也不是不好，但总这么在黑暗里，看见的颜色，感受到的温度，都比常人少了几分。
筵席不结束，我就不能转世投胎。我看着那个满脸无语的判官，挥了挥手表示我自己会去找转轮王，让他先行离开了。
好在这个地方听不见那些受灾之人的惨叫，相比之下，宴会上酒盏相碰的声音都显得如此悦耳。兴许是走了一天有些疲惫，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昏沉，搂着阎王的脖颈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大床上，周遭都是黑色的装饰物，两边墙上燃着鬼火。天啊，这是哪里？难道我因为非礼了阎王被罚进这个大牢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内心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翻下了床。然而正在我焦虑又绝望地寻找出口时，一个漂浮的骷髅从我眼前慢悠悠地经过了，又慢悠悠地转身，漂了回来。
我与它打了个照面——
对视片刻之后，我尖叫出声。
我猜它伸那个爪子是想捂住我的嘴，但我死到临头了，不能不尖叫。
最要命的是它不讲人话。我快被吓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叽里咕噜个什么劲儿，只能绝望地缩向墙角，蹲下，终于在它差点贴上我脸的时候紧紧闭了眼睛。
本来这个厢房（我姑且称之厢房）就安静，这下更是死寂一般的，没有了任何声音。
我不敢动，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什么东西撞上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睁眼。”还有个声音说。
是阎王。
我顺从地睁开了眼。这回直接撞进眼帘的不再是骷髅了，而是阎王那张不苟言笑的俊脸。骷髅已经被掀到一边儿去了，阎王给了只手，示意我赶紧抓着起身。
我在抓和不抓之间选择了抓，因为我怕他稍有不开心，那个长得能杀人的指甲就会划进我皮肤里。
阎王咳了一声，我跟他无言地对视。
最终还是他先开的口。
他说，转轮出差了。
我问，去哪？
他：……
好吧，是我逾越了。
我笑了一声以掩饰尴尬，刚想岔开话题，就听见他冷冷地说，天庭。
噢，天庭。
挺好的，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等下，转轮王出差了。
……那我不是不能转世了？
还没待我再次发问，阎王已经开口了。
“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为了等转轮王出差回来，我在阴间待了个把月，几乎摸清了这里的作息习惯。
阎王的工作好像还挺忙，每天早出晚归（不过地狱好像没什么早晚概念，我只能依据鬼火的燃烧程度来判断大概时辰）。好在地府的一天过起来跟人间没什么太大差别，就算离开了阎王，我的生活也基本没有障碍。
但是底下一天，人间一年。我估摸着这也得过了人间几十年吧，等我出去，都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阎王的寝宫很大，但他的厢房从一开始就被我占了，导致他只能睡在别的地方。其实我倒无所谓跟他一起睡觉……只是他不太好意思，冷着脸拒绝了我。
他说，男女有别。
我说，当时你搂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他咳了一声说，喝醉了。
我扯了扯唇角。
噢，果然天底下男人都一个鬼样，喝醉了就找理由对姑娘动手动脚。
他可能是有读心术吧，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咳了一声。我猜他是想反驳的，但他居然没说话，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板着脸出门了。
阎王给我安排了一个随身的小鬼，长得挺可爱，整日跟着我出去晃荡。
我去了趟藏书阁，翻看了地狱编年史，才知道这地府里共有十个阎王，从第一殿到第十殿，各司其职。而我认识的除了十殿转轮王之外，最熟悉的这位——这个不苟言笑，满脸冷漠 ，长得却特别好看的男人，全称叫五殿阎罗王。
不过我也懒得改口了，“阎王阎王”地，叫得特别顺溜。好在这整个地狱里也只有我搞不清级别这么喊他，好在每次我喊他，他都会应我。
终于有一天我缠着阎王跟去了他的办事处，他的工作是带那些有罪之人登上望乡台，看看自己生时的家人后再去受刑。
不得不说，一个人无论多么穷凶恶极，在见到至亲之人时都会泪流满面，转而再乞求阎王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自认为经历了许多人情冷暖，应该是个不容易哭的人才对。可是当我看着那些家庭和睦的前世画面，再回头看看那些痛哭流涕的恶人，我的眼泪就止不住掉，哭到后来直接被阎王拉走了，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他的衣袍上。
果然我还是太心软，见不得那些家破人亡的画面。我想起我生前的父母，他们可曾在我离开后，对我有过几分的思念？
不过还没等我纠结多久，阎王就拉着我的手走了，路过那个独属于第五殿的刑狱。
恶人们下了望乡台之后都会在痛苦中接受刑罚。阎王没有特地带我去看，途经的时候还用他极其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我的眼睛。
耳朵也被捂上了。
不过我能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地狱的风景还可以，除了那些刑狱过于凄惨之外，该有的棋院后花园珍宝馆样样不少，繁华程度跟人间有得一拼。
这里确实很好玩。尤其是到了地府的夜晚时分，第五殿中心处的夜市就开始喧闹起来，一些还没被超度的鬼魂会在这里摆摊，卖些人间的小玩意儿，以求减少刑罚。
阎王带我去了，我俩一路吃吃喝喝，畅快闲聊，顺路买来的一些首饰全都塞进了他的袖袍里。当然最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儿的红豆糕——我本以为地狱这么苦，连带着甜点也会是苦的。怎料这红豆糕特别甜，甜得发齁，我一个经常吃甜糕的人都受不了，阎王居然吃得慢条斯理，面不改色。我趁从他结账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银锭子（很奇怪他们的钱居然跟我们一样），然后迅速走到旁边的首饰摊，挑挑拣拣，最终看上了一条不起眼的红绳。红绳就是人间也常见的那种玩意儿，上头挂着一颗玉珠子。我等他走过来找我，抓起他的手就直接戴了上去。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没说话。
我问，你对它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这是姑娘戴的东西。
我说，那我也没钱买更好的了。反正越朴实的东西越珍贵，这条红绳就算我给你的谢礼。
他问，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照顾。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买了两条红绳。除了给他的那条之外，还有一条被我藏进了衣袖里。
地狱的后门可以通往人间，阎王有一次就带着我溜出去了。
那会儿还是凡间的日晚时分。我们坐在秦淮河岸上，看着远方的月亮。月色很美，那轮弯弯的上弦月，铺满一地碎银流光。
我问，地府里没有这么好看的景色吧？
他说，对。
我又问，那你不会想出来看看吗？
他说，很少。
很少想，也很少出来。大概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中的一次。
我莫名地有点高兴，拉起他的手就走，沿着河岸。
可能是太久没来到人间，我觉得今夜的人群异常喧闹。处处灯火通明，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女子们挑着花灯，架香桥，接露水——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正好遇上了人间的乞巧节。
我问，你们那里过七夕吗？
他说没有，这是人间和天上的节日。
是啊，地狱这么苦，怎么会过七夕呢。
不过好在我遇见了他，就算一直待在地狱里，也能称得上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吧。
最终我们上了条小船，船上有美丽的歌女在弹奏琵琶，转轴拨弦，轻拢慢捻。
我大概忘记了，人们是看不见我们的。而当我拿着一束小花插进歌女发间时，船上的人尖叫起来，乐声中止，人群登时乱作一团。
阎王赶紧将我带离了那条船。他一抬手，船上又神奇地恢复了平静。
我问，他们怎么了？
他说，遗忘。
然后我没由来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阎王是不是老做这种打扰人间的事情，被发现之后，又让人们忘记他曾经来过。
那天我们返回地狱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游玩人间的。
所以转轮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不及，正要开口询问此事，走在我身边的阎王却突然攥紧了我的手腕——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我面前过去了。
转轮王，那个出差去天庭之后大半个月也没影儿的，前些日子我问起，阎王也说他没回来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转轮王在我身前停下了，问我怎么还没去找他转世投胎？
我没说话，只转过头来盯着阎王看。是这个人告诉我，转轮王还没回来的。
阎王别开了眼睛。
第二天我再起床的时候，阎王已经离开了，正如同之前我俩还不熟悉那样（本来他都会等我起床再出门的）。
那个随从的小鬼敲门进来了，带了早膳，还告诉我用过膳食之后就可以去转轮王那里报道。
转轮王领着一批即将要轮回的鬼魂渡过忘川河，去到了孟婆那里。孟婆在茫茫鬼海之中看见我，难掩震惊，最后特别主动地给我盛了三碗汤。
要说还有什么忘不掉的，大概就是这汤真的很好喝，孟婆真的很慈祥。
这辈子我活得很好，没有什么迷信家庭的出身，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后宫成长，我生于一个贵族的府邸，迎着众人的期盼降临。
是的，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我也可以得到任何我想要的。
我跟着我的好友们去逛夜市，闲暇之余与他们一同作诗作画。我也独自去秦淮河畔听小曲儿，不乐意出门的时候，就在府中装潢豪华的书院里呆上一整天。
可是心里总有一处填不满。
太空了，就连这窗外的夜景美妙至斯，我都嫌不够。
夜市只和他逛才有意思，人间的红豆糕远远没有那么甜。书架太高也没人会跟在我后头帮着取了，他总是担心我笨手笨脚，好像他一走远，我就会被纷纷落下的书砸到。
他笑起来，一定比这月色还好看。
要说真有什么忘不掉的，大概就是孟婆汤真的很好喝，孟婆真的很慈祥……
我是真的心悦他。
有天晚上刮起了大风，我被风声惊醒，紧接着听见一声猫叫。而我来不及点燃床头的油灯，只能急匆匆地推开窗子，以期月光照进来，让我看见外头的景象。
我也确实看清了。
一串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窗檐上，那颗平平无奇的玉珠子此刻正得着月光照耀，如同流光般的，晶莹透亮。
从那之后我几乎是要疯了，经常半夜起床，鞋也不穿地，跑到城郊去跳河。
小鬼来了又走了，告诉我还没到死期。
夜晚我跳下去，白天我又被毫发无损地打捞起来。家里人终于断定我得了失心疯，把我锁进一间厢房里，让人每时每刻盯着我的起居。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没疯，也只有我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死。
我想见他。
这一世一定是我这三辈子里最难过的，我第一次体会到说书人口中的爱而不得，居然是这样一种痛彻骨髓的感觉。
由于我实在是家庭美满，身体安康，无法意外离世，等到我垂垂老矣时，我才再次遇见了那个来索命的小鬼。
小鬼叹了口气，问，这如你所愿吗？
我没回答，只是反问，这是我一厢情愿吗？
阎王曾经陪我去过地狱的藏书馆，那里有本十殿阎罗的司职手册。我知道生死簿在阎王那里，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时勾销我的性命，让我下去陪他。
可是他没有。
我一路沉默地跟着小鬼进了鬼门关，走了黄泉路，最终在判官那里停下了。
我说，我要见他。
果然神仙都是不会老的。阎王还是那副英俊又年轻的面孔，不像我，斑白了头发，满脸皱纹，还在痴心想着我和他会不会有结局。
阎王依然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嘴唇的弧度很凌厉，好像永远也不会软下来似的，神情冷漠又森然。
我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我相信他也看到了我。
片刻后那张冰封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眉头轻微蹙了蹙，放下手中的生死簿，疾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询问这一切。
被安排在阎王那个厢房里短住一晚的时候，我有些震惊，因为我知道转轮王今天肯定没出差。
接待我的还是之前那个小鬼。
他在我去洗浴的时候给我备了一套特别漂亮的白色留仙裙，而我诧异地在铜镜里发现，从进入地狱之后，我的样貌直接倒退回了十八岁左右的样子——
是我上一次来地狱时，与他相遇的样子。
阎王今天难得出现在了他的厢房里。
不是难得，就是之前我在的时候，他从来不进他自己的厢房。那时候我还对他们男女有别的正经规定表示了疑问，他敲了我的脑门，让我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阎王脱下外袍之后上了床，一反常态地躺在了我身边。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坐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做什么？
他沉默。
我说，咱俩之前可从来都没一起睡过。
他还是沉默。
我说，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
这回他动了。
一只手突然掐住我的下颌，他腾起了上半身。
视野里是他那张无限放大的俊脸。
然后一个冰凉的，没带任何温度，软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听见他说：你再也不会老了。
我和阎王在一起了。
用人间的话说应该就算是在一起吧，我这三世都没谈过情说过爱，在我的理念里，爱上一个人才会亲她。
本来他想像那些帝王似的把我养在金屋，让我整天无所事事，要多闲散有多闲散。可是我执意揽下了一份勾兑生死簿的工作，一边是为了长时间和他在一起，一边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太无聊。
我还要美名其曰：防止有其他姑娘勾搭你。
我们一起工作，也一起去夜市，去书苑，去人间，偶尔我还陪着他到天庭出差——
对，在天庭我看到了仙子娘娘，那个在神话中与五殿阎罗王喜结连理的美貌女子。阎王看到她的时候只是唇角稍微勾了一下以示礼貌，没多停留，牵着我的手就疾步走开了。
我说，对美女姐姐也这么冷漠，你好狠的心。
他：……
阎王大概是他那十兄弟里第一个抱得美人归的。这消息传出去之后震惊整个冥府，其他那九位阎王纷纷带着美酒过来庆贺。
我的酒量还可以，但是喝到连我都晕头转向的时候，我意外发现阎王还是神思清醒地在跟其他人唠嗑。
真是奇怪，这家伙喝醉了不是会特别放荡吗？怎么现在还这么冷静？
事后我偷偷拜访了转轮王。
转轮王拍了拍他的肚皮，笑呵呵地告诉我：阎罗一向非常自律，喝醉是不可能喝醉的。
有天轮到阎王去刑狱值班，放我一个人出去溜达，我就去找孟婆闲聊——
是的，我实在太喜欢她的汤。
孟婆见到是我，就端了几盘甜糕出来。她真的很像人间里那些慈祥的老奶奶，也会给孙儿们做些好吃的，或者讲讲过去的故事。
我问，阎王喝过孟婆汤吗？
她说，喝过呀，还喝了好多，跟你一样。
我问，他也有忘不掉的事情吗？
她说，有。
我问，什么事？
她说，我都记不住了……反正每次他转世成黑猫出去历练的时候，回来都要喝好几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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