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泼翻的墨汁浸透檐角时，楼垚在何府朱门前松开了何昭君的袖子。
“当真不用我陪？”何昭君揪住他腰间玉佩穗子，琉璃灯笼映得她眼底金灿灿的，“我让阿父给你撑腰！”
楼垚摇头时，发间白玉簪闪过温润的光——这是两个时辰前何昭君亲手给他戴上的。
“昭君听话。”他轻轻掰开她手指，“大伯母最恨旁人插手楼家家事，上回兄长请族长主持公道，她连祠堂牌位都砸了……”
何昭君突然抬脚踹飞一颗石子。
“怂包！”石子“咚”地撞在铜门兽首上，“你就等着被她扒层皮吧！”
望着少女气呼呼的背影，楼垚摸了摸发簪。玉料还带着她怀里的余温。
楼府正厅只点了一盏灯。
楼大夫人指尖敲在案几上的声音，混着更漏滴水声格外瘆人。楼垚跪在阴影里，盯着青砖上蜿蜒的裂缝——那是去年除夕被砚台砸出来的。
“还知道这是你家？”
楼大夫人突然倾身捏住他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听说何家丫头要给你撑腰？好啊，你现在就去告诉她，说我把你打残了！”
楼垚抿紧嘴唇。
这种时候不能辩解，不能瑟缩，要像兄长教的那样变成块石头……
“哑巴了？”楼大夫人甩开他，目光突然钉在他发间：“这腌臜玩意哪来的？”楼大夫人说罢一把扯下楼垚头上的簪子，用力摔在地上。
那本是玉簪，落在地上弹起，恍惚间，玉簪“咔”地断成三截，楼垚跪在地上愣愣地盯着碎片,这是昭君第一次送他东西,楼垚仿佛听见何昭君清脆的笑声：“这玉料和我阿父私库里的一样，却是个宝贝的，像天山顶的雪？”
碎玉飞溅划破手背，他趁楼大夫人转身时低头去捡——尖角刺进掌心，疼痛让他想起昭君翻墙时擦破的膝盖。
“滚去祠堂跪着！”
楼大夫人将茶盏掼在他脚边。滚烫的茶水泼湿衣摆，楼垚却暗自庆幸：还好，这次不用饿三天。
廊下闪过藕荷色裙角。
楼垚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阿母——她总像受惊的雀儿般躲在廊柱后。上回兄长被罚军棍，她也是这般绞着帕子偷看，直到晕厥都没敢出声。
“阿母，真不疼。”他背着手溜回厢房，从枕下摸出个陶罐。去年何昭君送的獾油还剩小半，抹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
梆子敲过三更时，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楼垚推开窗，正对上何昭君亮晶晶的眼睛。
“伸手！”她趴在墙头扔进来个油纸包，里头胡饼夹着炙羊肉，“你大伯母扣你晚饭了吧？本姑娘早就料到！”
楼垚仰头望着月光下的少女。
她发间金铃缠了几根草叶，裙裾沾满夜露，分明是偷跑出来的。
“昭君，我……”
“闭嘴！吃完把油纸烧了。”何昭君凶巴巴地挥拳头，“敢告密就揍你！”
次日......
“放肆！本姑娘连未央宫都进得，你们算什么东西！”
何昭君一脚踹开拦路仆从。鎏金马鞭抽在青石地上迸出火星，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乱飞。
楼垚握笔的手一抖，宣纸上顿时晕开墨团。
门被“砰”地撞开时，他慌忙把抄到一半的《孝经》盖住左手——昨日碎玉划的伤口还渗着血。
“抄这些劳什子！”何昭君抢过笔扔进砚台，溅起的墨汁染污她袖口，“走，我带你猎兔子去！”
楼垚盯着她袖上墨痕。
这是蜀锦，值三匹西域良马的价。去年上巳节，昭君为这匹料子跟她四兄打了架。
“昭君，我……大伯母罚我在家抄写经录，怕是今日无法陪昭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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