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这趟机票钱必须让老乔报销,外加信息咨询费、精神损失费、跨国办案补贴”的坚定理念,路垚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关切与恰到好处好奇的表情,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朝那位仍在低声啜泣的女士走去。
白幼宁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缩在座椅里,悄无声息地掏出了她随身必备的皮质小笔记本和钢笔,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假装翻阅杂志,实则开始执行她的“秘密记录”任务。
路垚这次选择在女士旁边的空位坐下(头等舱座位宽敞,并非紧邻),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用比刚才熟练了一些、但仍带着口音的法语夹杂英语,语气无比诚恳:
“Excusez-moi encore, Madame…(再次打扰您,女士…)我为我刚才的冒失深感抱歉。请节哀顺变。”他指了指对方手中的湿透的手绢,示意可以用他这块。
女士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真诚的歉意打动,低声道谢,接过了手帕:“Merci…(谢谢…)”
路垚趁势小心翼翼地问道:“恕我冒昧…听到您提起您的丈夫…想问问您和您老公……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纯良而无害。
或许是长途飞行的孤寂,或许是悲痛急需宣泄,又或许是路垚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俊脸起了点作用,这位名为艾丽斯(Alice)的女士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打开了话匣子。
她父亲是法国的一位高官,家境优渥。她和可罗森结婚七年了,感情一直不错。去年,可罗森被派往上海法租界工部局任职。起初,他们还经常通过电报联系,互诉思念,可后来,联系就变得越来越少。
“他总是说很忙,非常忙…”艾丽斯用带着哭腔的法语抱怨,夹杂着英语词汇,“说上海的事情复杂,应酬多…尤其是那个上海商会!总是给他找麻烦,制造障碍…他疲于应付…”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丈夫的心疼和对那个“上海商会”的不满。
听到这里,路垚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颜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强行维持着脸上的同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兄,你跑去人家地盘上捞油水找麻烦,还倒打一耙?但他嘴上只能含糊地应和:“Oh… Shanghai… c'est compliqué indeed…(哦…上海…确实很复杂…)”
艾丽斯接着说,她是今天一早才突然接到电报,得知丈夫的死讯,如同晴天霹雳。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办理手续,登上了这班飞往东方的飞机。
“我一定要找到凶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艾丽斯的悲伤骤然转化为一种激烈的愤怒,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紧紧攥住了裙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就让路垚和白幼宁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我相信报纸上说的!就是那个上海商会的女人!那个叫杜清月的!一定是她!因为我丈夫阻碍了她的生意,她就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报复!”艾丽斯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显然已经完全采信了《欧陆急报》那篇不负责任的报道。
路垚听得心里直摇头,但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为姐姐辩解,那只会更加刺激对方。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单纯的、富有同情心的听众,偶尔附和几句“太不幸了”、“真是令人发指”。
之后艾丽斯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他们夫妻间的私人往事,比如可罗森承诺很快接她去上海,比如他们计划要个孩子等等。这些家长里短,对于一心只想套取关键信息的路垚来说,兴趣不大。
他见再难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便适时的再次表达了哀悼,然后礼貌地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坐下,他就对上白幼宁同样复杂的目光。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路垚拿过白幼宁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扫了一眼,然后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压低声音长叹一声:
“无良报纸害死人啊……这先入为主的偏见,简直比凶手还难对付。”
上海,乔公馆。
深夜的公馆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片静谧。只有走廊壁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家具昂贵的轮廓。因为时差的关系,巴黎才刚刚入夜不久,而上海已是万籁俱寂的凌晨。
主卧室内,杜清月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和疲惫。梳妆台上放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
刚刚,那部电话响了。她接起后,听着对面简洁清晰的汇报,脸上的倦意渐渐被惊讶和一丝无奈取代。
“回国了?!……好,我知道了。”她放下听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台面,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乔楚生穿着深色的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氤氲的水汽和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一同弥漫开来。他一眼就瞧见妻子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去,从身后温柔地将她圈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和暖意:“怎么了?谁的电话?又出什么事了?”他的手掌自然地覆上她微凉的手臂,轻轻摩挲着。
杜清月向后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无可奈何:“那两个活宝……又回来了。”
“啊?”乔楚生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活宝?”随即他意识到妻子指的是谁,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路垚和幼宁?他们不是应该在巴黎度蜜月吗?怎么又回来了?这才几天?”
杜清月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是啊,蜜月。他们俩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估计是看到巴黎那边关于可罗森的报道了,一刻都没多待,正往回赶呢。算算时间……明天下午就能到上海码头了。”
乔楚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他揽着妻子的腰,将人轻轻带向床边:“这两个家伙……真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说是活宝真是一点没错。巴黎那么远,折腾这一趟干嘛?”
两人在床沿坐下,杜清月靠着他肩膀:“还能干嘛?肯定是看到报纸胡说八道,担心我呗,估计还想回来‘帮忙’破案。”她语气里带着对那两人冲动的埋怨,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毕竟,这种不顾一切奔向你的朋友,世间难得。
乔楚生摇摇头,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也好。路垚那小子虽然闹腾,脑子确实好使。他回来了,说不定真能帮上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促狭,“就是这机票钱……看来又得是我这个当姐夫哥的报销了。”
杜清月终于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嘴角,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惦记着钱。”
“不然呢?”乔楚生挑眉,故意板起脸,“那小子肯定憋着劲要敲我一笔大的。不过算了,”他语气软下来,带着宠溺和纵容,“谁让他是咱弟弟呢,谁让……他是真心实意奔着你这个姐姐回来的呢。”
夜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原本因为命案和即将到来的法国夫人而显得有些凝重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两个“活宝”不顾一切的归来,冲淡了几分沉重,增添了些许哭笑不得的暖意和…鸡飞狗跳的预感。乔楚生搂紧妻子,知道明天开始,上海滩恐怕又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