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那扇描金漆凤的门被推开。
宋景行迈出门槛的瞬间,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流转如波,像一池被风吹皱的墨色湖水。他看见僵在原地的我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极短暂的,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我的手臂。
“伤还没好全就到处跑?”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托着我手肘的力道却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我闻到他袖间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御书房特有的墨香,莫名让人心安。
“躺、躺着骨头都要生锈了……”我干笑两声,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发烫的耳后,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他眉头仍未舒展,眉心的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却将我的手臂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先进去。”
殿内龙涎香袅袅,一缕一缕地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烛光下扭成透明的丝带。皇上端坐在紫檀案后,鎏金护甲在奏折上划过一道流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慈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后背倏地绷紧,伤口被牵动,隐隐作痛——
十年前御书房赐婚那日,他也是这般神情,眼角弯弯,笑意盈盈,活像只算计得逞的老狐狸。
想到背上的伤,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咬牙行礼,皇上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免礼吧,伤患不必拘礼。”
我偷偷拽了拽宋景行的袖子,想问他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他反手握住我的指尖,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冰凉:“无碍。”
简单的两个字,却莫名让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温丫头啊,”皇上抚着下巴上的短须,眼底精光闪烁,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下头藏着游鱼,“你与景行的婚约,算来已有十载。如今你已及笄,朕看下个月十六就是个好日子——”
茶盏在我手中猛地一颤。
碧绿的茶汤溅在杏色裙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宋景行突然按住我发抖的手背,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凉,声音却沉稳如常:“父皇,她伤势未愈,大婚诸多礼仪……”
“朕意已决。”
皇上起身时,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地敲在人心上。他行至门前忽又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温丫头,好好养伤。”
待那抹明黄色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微微渗着血丝。
宋景行轻轻掰开我的手指,指腹抚过那些红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疼不疼?”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指尖在我掌心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夜幕低垂时,我倚在清乐宫的雕花窗前。
满月悬在梧桐梢头,又大又圆,像谁用银剪刀剪出来的一轮圆盘,贴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上。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砖上,纵横交错,像是谁用银线绣出了一幅镂空的花样。
案上的药早已凉透。黑褐色的药汁静悄悄地躺在碗底,月光浮在上面,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银箔,随着我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小姐……”春语捧着青瓷碗轻手轻脚地进来,碗里莲子羹的热气在月光下氤氲成雾,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您先把药喝了吧?”
我摇摇头,目光仍黏在窗外那轮孤月上。
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嫁给那个小时候被我揪过头发的少年,嫁给那个冷着脸说“温小姐好大的架子”的太子殿下,嫁给那个明明关心我却偏要嘴硬的人。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他解下玉佩递给我时,指尖微微发抖。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气的,如今想来,也许不只是气。
也许从那时候起,就有什么东西悄悄种下了。
春语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绒毯上,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带上门时,门轴发出细细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可今日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快得不那么明显,却瞒不过我的耳朵。
宋景行披着夜露进来。
玄色常服上沾着御花园的桂花香,细细密密的一层,像是刚从桂花林里穿行而过。他的肩头有一小块被露水洇湿的痕迹,深色的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他走到案前,伸手碰了碰药碗,指尖探入碗沿试了试温度,眉头立刻皱成一个“川”字:“非要我盯着才肯喝药?”
“不想喝。”我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堆里挤出来的。
烛火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勾勒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拔、下颌的锋利——却照不亮他眉宇间凝着的郁色。那郁色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心。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突然端起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热气从他的唇边散开,氤氲成一小片白雾。
“药和莲子羹,”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选一个。”
甜香钻进鼻腔时,我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温热的羹汤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莲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银耳脆生生的,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竟比往日吃的都要甜上三分——不知道是御膳房换了方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一勺一勺地喂,我一勺一勺地吃。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端着碗的手背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三年前你被绑架那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绑匪是冲着我来的。”
我愣住了。
勺子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月光流过他紧抿的唇角。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很浅,浅得平日根本看不出来。可此刻在月光下,那道疤清晰得像一道裂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是当年他救我时留下的。
那是永昌十二年的事。
我十三岁,他十六岁。
那年秋天,父亲奉命出征,我在城门口送他,哭得稀里哗啦。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截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成王的人——不是成王本人,是他麾下一个野心勃勃的幕僚,想绑了我威胁父亲交出兵权。
他们把我关在城外的破庙里,用麻绳捆了手脚,嘴里塞了破布。三天三夜,没给一口水喝。
我不知道宋景行是怎么找到我的。
后来听傅白说,他得知消息后,连父皇都没禀报,单枪匹马骑了三百里,沿路追查,最后在城南三十里的匪寨里找到了我。
他到的时候,那些人正要把我转移走。
傅白说,他一个人,一把剑,从寨门杀到后院。
傅白说,他赶到时,宋景行的左臂中了一箭,后背挨了一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可他还是一手抱着我,一手握着剑,站在尸堆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傅白说,他从不曾见太子殿下那样失态过。
我只记得那天的事。
我记得破庙里的霉味和血腥气,记得手脚被捆得发麻,记得嘴唇干裂出血,记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门被踹开。
月光涌进来,照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碎了。
是真的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崩塌了,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踉跄着走过来,跪在我面前,用发抖的手解开我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勒得太紧,解不开,他就用牙咬。
他的嘴唇蹭到我的手腕,是温热的,带着血腥味。
“婉儿,”他的声音哑得听不清,一遍一遍地重复,“别怕,我来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是整个人都在崩塌。
后来我才知道,他后背那一刀,砍得很深,深到能看见骨头。
可他还是把我抱回了城。
三十里路,他一刻都没有放下过我。
那道唇角的疤,是闯进破庙时被门后的人偷袭留下的。刀刃擦过他的脸,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太医说,再深一分,就要伤到面骨。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头问我:“还怕吗?”
我那时候还在发抖,说不出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很浅,很淡,像冬天里好不容易从云层后头探出头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却亮得刺眼。
“我希望你好,温婉。”
他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我不希望你为我,再受伤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得像是怕被月光听见。
我猛地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翻涌的痛色。
那痛色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在他的眼底最深处。我忽然想起那些忽冷忽热的日子——他在书房里说“孤只是不想被你的蠢连累”,他在回廊上攥住玉瑶的手腕,他在我闺房门口说“玩得开心吗”,他守在我榻边一夜未眠,眼底青黑一片——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那些藏在冷言冷语下面的、笨拙的、笨拙的——
突然都有了答案。
“宋景行,”我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你不讨厌我……”
“没有。”
他截住我的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十年前没有,”他看着我,目光比月光还要温柔,“十年后也没有。”
我攥着他的衣袖,手指越收越紧。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忽然就热了,“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为什么总是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
“因为我怕。”
他打断了我。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宋景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殿下,那个敢单枪匹马闯匪寨的少年,那个在朝堂上跟成王斗了十年的男人——
他说他怕。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做了半年的噩梦。”
“每个晚上都梦见你被关在那间破庙里,梦见你哭着喊我的名字,梦见我赶到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抖。
“我怕你因为我受伤,”他说,“我怕你因为我被人算计,我怕你因为我——”
他顿住了。
“我怕你因为我,有一天会死。”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把你推开。”他苦笑了一下,那道唇角的旧伤疤在烛光下微微扭曲,“我想,只要你不靠近我,就不会有危险。”
“可你偏不。”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藏不住的温柔。
“你偏要往我跟前凑,偏要惹我生气,偏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偏要——”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偏要让我舍不得。”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殿内暗了些。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的眼睛很亮。
比六岁那年御花园里的春光还亮,比十年前御书房里的烛火还亮,比三年前那个月夜里他浑身是血地抱着我走完三十里路时还亮。
我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袖。
然后,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唇角的旧伤疤。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道疤摸上去很硬,像是愈合了很久的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茧。可我知道,这道疤下面,藏着的是他十六岁那年为我挡下的那一刀,是三十里路上没有放下过我的手臂,是半年噩梦里不敢闭上的眼睛。
“宋景行,”我说,声音轻得像月光,“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愣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唇角,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指尖,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温婉——”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那天在破庙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哥哥——”
“我想的是你。”
“我想,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不讨厌你。从来没有。”
“我想,我还没有告诉你,那枚玉佩我戴了十年,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
“我想,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喜欢你。”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而是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红得像要滴血。
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像三年前在破庙里那样,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可他的动作又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怕用力就会碎。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和他沉稳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温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那天在破庙里,我找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急促。
“我在想,”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你看,”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我们是一样的。”
“你怕我死,我怕你死。”
“那我们谁也别死。”我闷闷地说。
“好。”他说,“谁也别死。”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重新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的怀抱很温暖。
比那枚玉佩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