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薅掉了未来太子的一撮头发。

那日春光正好，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艳。我踮着脚去够枝头最红的那朵，却不料拽住了七皇子束发的金丝带。

随着"嘶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那个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突然矮了半截——他的发冠歪斜着挂在一侧，乌黑如缎的长发间赫然缺了一角，像被虫蛀过的桑叶。

后来全京城都传，温将军的掌上明珠生来就是克东宫的命。父亲捧着那缕缠着御赐金丝带的乌发时，手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他在御书房跪了半宿，膝盖下的金砖都要磨出凹痕。

而九岁的宋景行——彼时还是七皇子——顶着缺了一块的发冠，阴森森地盯着我啃完了三块桂花糕。他每看我一眼，我手里的糕点就掉一次渣，最后在他玄色锦袍前积成一小堆雪似的碎屑。

"温桥，你这闺女..."皇上摩挲着下巴上新蓄的短须，目光在我和宋景行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朗声大笑："倒是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气性。"

我躲在父亲身后，鼻尖萦绕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与墨香。那个被我扯乱头发的少年立在灯下，腰间的羊脂玉佩刻着他的“景”字，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在宫灯映照下泛着莹润的柔光，比我生辰时得到的那块还要通透三分。

"父亲，"我拽了拽温桥的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想要那个玉佩。"

父亲的手指瞬间冰凉，宽厚的手掌猛地捂住我的嘴。我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皇上恕罪，这孩子被微臣宠坏了，实在没规矩。"

"父皇。"宋景行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像碎冰坠入玉盏。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闪光："儿臣以为，温小姐这般..."

"朕看你们很是般配。"皇上抚掌大笑，鎏金护甲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金光，生生截断了儿子的话，"不如就此定下婚约如何？"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父亲的手猛地收紧，捏得我肩膀生疼。而宋景行——我悄悄从父亲臂弯间探头——他的表情像是生吞了只活苍蝇，白玉般的面皮泛起一层薄红。

那个玉佩最终还是归我了。宋景行不情不愿的解下玉佩时，我分明看见他指尖在微微发抖，像被雨淋湿的蝶翼。

那晚回府的马车上，车帘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父亲破天荒地没有训斥我，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絮出神。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竟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皇上这是要温家..."他喃喃自语，忽然转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罢了，婉儿，记住，往后在东宫，该装傻时就装傻。"

**十年后**

我站在东宫书房外的九曲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正是宋景行当年贴身佩戴的那块。十年的时光将羊脂玉养得愈发温润，此刻却像块烙铁般灼着我的指尖。

当年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七皇子，俨然成了这皇宫的主人。

春语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绣鞋上的珍珠在青砖上敲出细碎的响："小姐！皇后娘娘已经在里头候了半个时辰，您怎么还..."

"急什么？"我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海棠红的衣袂扫过廊下新开的芍药，"横竖都是要嫁的，难不成还能..."

"吱呀"一声，雕着五蝠捧寿的楠木门突然被拉开。一股清冷的龙涎香混着松墨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匣子。

宋景行立在门内，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衬得他肤白如玉。只是那双眼依旧冷得像冰，比十年前御花园的雪还要刺骨。

"温小姐好大的架子。"他唇角微扬，露出个称不上笑的表情，鎏金冠冕垂下的珠帘在他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让孤和母后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我福了福身，故意让那玉佩从海棠红的衣摆间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白的弧线："殿下恕罪，路上被只野猫绊住了脚。"玉佩撞在青玉禁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一滞，随即冷笑："十年过去，温小姐爱带别人东西的毛病还是没变。"这话像淬了毒的针，偏偏用最优雅的语调说出来。

"景行！"皇后从十二扇紫檀屏风后转出，苍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染着蔻丹的指甲却悄悄掐进我的皮肉："怎么和婉儿说话呢？"转脸又对我笑道："快进来，本宫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玫瑰酥。"

我疼得倒抽冷气，却瞥见宋景行突然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拿反的《孙子兵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皇后染着蔻丹的指甲终于松开我的手腕。她转身时，那串暗红珊瑚珠拂过我的掌心，留下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

"景行，今日你带着婉儿四处转转吧。"皇后笑得明媚，眼尾却不见纹路，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本宫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

"恭送娘娘。"我笑着行礼，直到鸾驾的铃声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才敢松了一口气。

宋景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看够笑话了？"我扭头瞪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书案后的男人。

他已把拿反的兵书摆正，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摩挲着青瓷杯沿一道裂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抚摸情人的伤痕。

宋景行抬眼，目光比御湖三九天的冰还冷："温婉，你今日最好老老实实给孤待在东宫里。"他忽然起身逼近，玄色衣袍带起的风掀动了案上宣纸，"你让她跟我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她不会给你好颜色瞧的。"

他离得有些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袖间沉水香混着墨香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我下意识后退，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紫檀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