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拾七.照顾

百叶窗筛落的阳光里，煤球端坐药柜之巅，爪下压着纷扬的纸页。

江川推门的刹那，一张《温带海洋性气候》笔记正从猫嘴飘落，边缘的锯齿形牙印在光晕中闪烁如碎钻。

“又作案？”江川单脚跳着去捡，发现是自己昨天整理的《气候类型对照表》，此刻边缘布满锯齿形牙印。

澜影从洗手间冲出来，白大褂上沾着水渍：“它偷吃了半片维生素B！”少年手忙脚乱地举起保温杯，“我重新抄了笔记.......在杯底。”

杯底便签写着：

　　**「致江川同学：**

　　1.煤球犯罪证据→P1（附照片：猫嘴叼着"温带海洋性气候"卡片）

　　2.赔偿方案→生物易错点RAP歌词版（韵脚采用国际通用猫爪认证标准）

　　3.从犯澜影自愿提供→人工播放服务（限时免费）」**

林韵岚探头进来时，正撞见澜影举着歌词板唱："线粒体啊叶绿体~（喵！）有双层膜还产ATP~（嗷！）"煤球配合地在每个韵脚处拍爪，打翻了一盒棉签。

“你们.....”女生瞪圆眼睛，“在搞地下偶像培训？”

“是光合作用暗反应阶段。”江川把保温杯藏到身后，耳根发烫。

　　--十分钟后--

李瑞嚼着偷带的辣条，把歌词本翻得哗哗响：“这比老师编的顺口溜带感多了！'原核生物真简单~（喵！）没有核膜和线粒~（啪！）'”他突然卡壳，“等下...这个'蓝藻门'旁边为什么画了个小马桶？”

澜影的笔尖"咔"地折断：“那是...煤球打翻墨水瓶的痕迹。”

“明明是蓝藻水华污染马桶的示意图。”江川小声拆穿，指着自己后颈——那里有块未愈的擦伤正贴着澜影特制创可贴，图案是戴口罩的愤怒小猫。

煤球突然跃上药架，尾巴扫落一瓶碘伏。液体在地面蜿蜒成DNA双螺旋状时，校医推门而入：“我的地板！”

“在排练...生物剧！”林韵岚抓起歌词本挡住溅血的纱布，“市里比赛！”

“对对对！"李瑞把辣条藏进《人体解剖图鉴》，“我们演那个...呃...”

“《细胞分裂之恋》。”澜影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

煤球：“呕——”

当其他人被校医赶去拖地时，江川翻开保温杯夹层。真正的错题集下压着张新纸条：

　　「其实煤球没吃维生素**

　　**它只是发现我在你药里掺了安眠成分**

　　**PS：歌词第13段藏了南璃湾经纬度**

　　**PPS：猫爪印是摩斯密码→"快逃"」*

　窗突然传来篮球砸地的声响，伴随着李瑞的惨叫：“这猫把碳酸钙模型当猫砂盆了！”

　　..............

　暴雨在放学的钟声里突然降临。

江川站在教学楼檐下，望着被雨水模糊的校园。灰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她右腿的绷带在潮湿空气里隐隐发痒，贺叔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你现在的钙流失速度是常人的两倍。”

铝箔药片在书包侧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川数了数，今天还剩三片白色的小药丸，上面刻着“Ca+”的字样。

“江川！等等——”

李瑞的声音穿透雨幕。

男生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折叠伞跑来，校服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胛骨。

他的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落在江川腿部的石膏上，像突然绽放的褐色小花。

“我妈炖了骨头汤，”他气喘吁吁地把伞往江川那边倾斜，“专门给你补钙的。”

伞面倾斜的弧度让江川想起上周复查时，贺叔拿着她的骨密度报告单皱眉的样子。X光片上的阴影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

“我.......”

“别说不用，”李瑞抢先打断，腾出一只手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桶，“我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熬，放了当归、黄芪，还有...”他突然压低声音，“从老中医那求来的秘方。”

保温桶的盖子旋开时，热气混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江川看见汤面上浮着的枸杞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骨髓的油脂凝结成金色的云朵。

一根完整的筒子骨沉在汤底，断面处露出蜂窝状的骨质。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江川想起陆宅的餐厅，长桌上永远摆着精致的药膳。乳白色的高汤盛在骨瓷盏里，旁边放着精确到毫克的计算器。那些食物没有温度，只有成分。

“尝尝？”李瑞递来塑料勺，柄上还印着超市促销的字样，“我妈说趁热喝才有效。”

　第一口汤滑过喉咙时，江川感到一阵陌生的暖意从胃里扩散。

不是止痛药的麻木，不是营养剂的刻意，而是某种带着烟火气的温度，让她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或许是在何时何地，有人也曾这样为她吹凉一碗汤。

“小心烫，”李瑞突然说，“你眼睛红了。”

　川低头，看见一滴水珠落在汤面上，激起微小的涟漪。她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什么。

　“好喝吗？”李瑞问，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我妈特意没放香菜，澜影说你讨厌那个。”

汤匙碰触保温桶内壁，发出清脆的“叮”声。其实只是她吃的很少，吃的不大习惯......

江川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汤的热度，还是别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李瑞咧开嘴笑了：“明天还有，我妈说至少要连喝一个月。”他顿了顿，“对了，澜影让我告诉你，今天不用数药片。”

雨幕中突然窜出一道白影。煤球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蹲在廊柱上甩着湿漉漉的尾巴。小猫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明亮，直勾勾盯着保温桶。

“它也想喝？”李瑞好奇地问。

江川摇头：“贺叔说它不能吃咸的。”她从书包里掏出小袋猫零食，“只能吃这个。”

煤球轻盈地跳下来，却没有去碰零食，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江川的石膏腿。小猫的毛发上沾着雨水，在石膏表面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走吧，”李瑞重新撑起伞，“我送你到医务室。”

他们穿过雨中的校园。墨绿色的伞面在暴雨中像一片漂浮的树叶，不时被风吹得摇晃。李瑞的肩膀抵着江川的左臂，传递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妈以前骨折时，外婆也是这样天天炖汤。”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她说骨头愈合的时候，能听见身体里细微的响动。”

江川想起贺叔的话——骨痂形成时会发出只有仪器能捕捉的声波。但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李瑞妈妈的说法。

医务室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澜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干燥的毛巾。看到他们时，少年快步走来，却在门口停住——煤球正挡在路中间，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尽职的小门卫。

“汤喝完了？”澜影问，目光落在空了的保温桶上。

江川点头。她发现医务室的桌上摆着熟悉的药盒，但今天的药片已经被分装在小纸包里，每包都画着简笔猫头。

“贺叔调整了配方，”澜影递来温水，“说配合食补可以减半剂量。”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煤球跳上窗台，爪子扒拉着玻璃，似乎在看云层后若隐若现的月亮。

或许有些照顾，从来不需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