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三月将尽,城西那棵老合欢树的枝头才冒出零星嫩芽。树下的石碑新刻不久,青石表面还能看到细密的凿痕。
"今年的花开得会晚些。"南归音拂去碑上的积雪,将一壶温好的酒倾洒在树根处。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惊醒了在树洞里冬眠的几只山雀。
淳于媔抱着新制的桐木琴站在一旁,琴尾处精心雕刻着两朵并蒂的合欢花。"云将军说,朝廷要在北疆建一座英灵祠。"她纤细的手指抚过琴弦,却没有拨响,"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起。"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轻骑兵正在操练,喊杀声惊飞了刚醒的山雀。南归音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又看见银甲白袍的身影策马而过。她摇摇头,从药箱里取出几包种子:"这是从南方带来的合欢花种,比北地的更耐寒。"
两人沉默地绕着老树播种。泥土里还残留着去年的花瓣,褪色的绯红混在黑色的冻土里,像干涸的血迹。
宰相府的烛火亮到三更。白发苍苍的老宰相摩挲着手中的密报,羊皮纸上"羯族王庭内乱"五个字被反复抚摸得模糊不清。
"父亲。"年轻的少卿轻声进门,"英灵祠的图纸送来了。"
老宰相展开卷轴,目光落在正殿中央并排的两个牌位设计上。他枯瘦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这两个名字...不该分开。"
雨滴开始敲打窗棂。少卿记得父亲书房的暗格里,一直珍藏着一块残缺的青铜令牌。小时候他偷偷把玩,还被严厉责罚过。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三十年前云州之战唯一的证物——刻着"王"字的半块虎符。
"云将军的奏章里说..."少卿斟酌着词句,"他们在最后一战前,已经交换了信物。"
老宰相望向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石阶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雨里,一个腰间玉佩只剩半块,一个手中紧握着染血的青铜令牌。
"准奏。"老人突然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再加一对石像,就立在祠前。"
夏至这天,云逸独自登上北城墙。十年过去,他的鬓角已经染霜,腰间的佩刀却仍是当年那把。
城下的合欢林开得正盛,绯红的花雾绵延数里,远看如同天边燃烧的晚霞。新建的英灵祠就坐落在花海中央,汉白玉的台阶上时常有百姓自发摆放的鲜花和酒食。
"将军。"年轻的校尉气喘吁吁地跑来,"斥候在三十里外发现小股羯族游骑。"
云逸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处的花海:"按第三预案处置。"
校尉领命而去后,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的白玉珏。这是当年整理遗物时,他悄悄留下的信物——两块玉契合在一起时,边缘会多出一小块。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就像没人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曾看见两只白蝶从营帐飞出,消失在合欢树的方向。
"报——"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京城来的车队已到南门,说是送石像的。"
石像比想象中更栩栩如生。王楚韫按剑而立,眉宇间的英气丝毫不减;魏淮执弓远眺,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奇妙的是,两尊石像的底座紧紧相连,缝隙处雕刻着缠绕的合欢枝。
当工匠们准备将石像安放在祠前时,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漫天合欢花瓣被卷到空中,形成一道绯红色的旋风。风停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魏淮石像的右手和王楚韫石像的左手竟然靠在了一起,宛如十指相扣。
"合欢不眠..."淳于媔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怀里的焦尾琴上落了几片花瓣,"传说成真了。"
很多年后,北疆变成了繁华的商埠。那棵老合欢树已经枯死,但它的种子遍布边城每个角落。英灵祠前的石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尤其是相触的那两只手,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站在石像前,仔细辨认基座上模糊的铭文。他的同窗催促道:"快走吧,这种古迹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学子抚过石像衣襟上雕刻的合欢花纹,"《边城纪略》里记载,当年有位女将军和一位世家公子..."
突然,一阵清风吹过。学子惊讶地抬头,看见石像眼角似乎有晶莹的光闪过。更奇妙的是,祠前那棵新移栽的合欢树竟然在盛夏时节二度开花,粉白的花丝如雨般飘落,恰好覆盖了两尊石像相握的手。
远处茶摊上,卖唱的老者拨动三弦,苍凉的嗓音随风飘来:
"...边城将士骨,化作合欢枝。花开千百日,不见离人归..."
学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解下腰间玉佩,轻轻放在石像脚下。玉佩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字:"不眠"。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穿过合欢树的枝叶,在两尊石像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他们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