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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诀别

合欢不眠

寅时的山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的羊奶。王楚韫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铁甲上凝结的露水不断滴落,在黄土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系在腰间的白玉珏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那道金丝镶嵌的裂痕在晨光中时隐时现。

"将军。"云逸从雾中钻出,胡须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斥候回报,前方三里处有断崖,魏将军建议改道西侧山谷。"

王楚韫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西侧山谷形如漏斗,是最适合埋伏的地形。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珏,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魏淮系上它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传令,按原计划行进。"

云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领命。当他的身影重新被浓雾吞没时,王楚韫从怀中掏出那块青铜令牌——三年前从父亲遗体上取下的羯族信物。令牌边缘的缺口与魏淮手腕上的伤痕完美吻合,这个发现让她昨夜辗转难眠。

号角声突然划破雾气。王楚韫猛地抬头,看见一支响箭呼啸着升上天空,炸开猩红色的烟雾——那是魏淮率领的先锋队遇袭的信号。

断崖边的厮杀声隔着浓雾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回响。王楚韫率军冲到崖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魏淮的银甲已经染成暗红,他带着仅存的二十多名亲兵背靠断崖,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崖底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皮甲的羯族武士,也有披赤袍的魏家亲兵。最触目惊心的是崖壁上那一串血手印,像是有人试图从深渊中爬上来,最终却无力地滑落。

"放箭!"王楚韫的吼声撕破了喉咙。

箭雨倾泻而下,正在围攻的羯族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魏淮抬头望来,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就在这瞬息之间,一名羯族将领突然从尸堆中暴起,手中血狼匕直刺魏淮后心!

"小心——!"

王楚韫的警告与金属碰撞声同时响起。魏淮反手格挡,却因力竭慢了半拍。匕首偏离心脏,却深深扎入他的侧腹。那名羯族将领还想再刺,被魏淮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

"架桥!快!"王楚韫跳下战马,亲自扛起一截云梯。断崖宽约三丈,下面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当云梯勉强搭上对岸时,她第一个冲了上去。

浓雾中突然射出数十支冷箭。王楚韫感觉左肩一麻,低头看见箭杆上熟悉的狼头纹——是王庭影卫的毒箭!她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向前奔去。

魏淮跪在血泊中,双手却仍死死握着插入地面的长剑,保持着战斗姿态。当王楚韫赶到他身边时,发现那把血狼匕还插在他腹部,只有镶嵌血玉的刀柄露在外面,像一朵妖艳的红花。

"将军..."魏淮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令牌...云州..."

王楚韫撕下披风按住他血流如注的伤口,触手却是一片湿热粘腻。她这才看清魏淮背上还插着三支箭,其中一支离心脏只有寸许。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她试图扶起魏淮,却发现他轻得可怕——这个在比武场上能与她战上百回合的男人,此刻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魏淮颤抖的手摸向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油纸包:"合欢花...晒干的..."纸包里是几朵已经褪色的合欢花,花瓣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你说过...不喜欢鲜花...会凋谢..."

王楚韫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她想起那日在合欢树下,自己确实随口说过这样的话。当时飘落的花瓣沾在魏淮肩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令牌..."魏淮的瞳孔开始扩散,"云州...我父亲...不是逃兵..."

王楚韫猛地攥紧那块青铜令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三年来她一直以为魏锋临阵脱逃导致父亲战死,直到昨夜才发现令牌上的缺口与魏淮手腕的伤疤完全吻合——那是少年魏淮试图从尸山血海中救出父亲时留下的伤痕。

"我知道..."她将魏淮的头小心地托在膝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都知道了..."

魏淮的嘴角微微上扬,染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白玉珏:"不眠...是说..."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别说了,保留体力。"王楚韫转头怒吼,"军医!南归音在哪?!"

"将军!小心!"云逸的警告与破空声同时袭来。

王楚韫本能地侧身,一支毒箭擦着脸颊飞过。她抬头看见悬崖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羯族弓手,为首的正是胸口纹着狼头的影卫统领。

"带他走!"王楚韫将魏淮推给亲兵,自己拔剑冲向崖边,"全军听令!死守断崖!"

回营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王楚韫亲自为担架开路,青霜剑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魏淮的气息越来越弱,苍白的脸上只有睫毛偶尔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系在他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那是王楚韫从战袍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个"王"字。

"再快点!"她回头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担架突然一个颠簸,魏淮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王楚韫立刻俯身检查,发现腹部的匕首随着移动又渗出一股鲜血。她颤抖着手按住伤口,却听见魏淮气若游丝的声音:

"将军...令牌..."

"闭嘴!留着这口气等军医!"王楚韫凶狠地呵斥,眼泪却砸在魏淮脸上,冲开了一道血痕。

当营地的旗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王楚韫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看见南归音提着药箱飞奔而来,看见淳于媔的焦尾琴从手中跌落,看见云逸带着满身血迹迎上前来...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箭毒...是七步蛇的变种..."南归音的声音忽远忽近,"需要...合欢花蕊...做药引..."

王楚韫茫然地抬头,看见营地西侧那棵老合欢树——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花。她跌跌撞撞地奔向大树,靴子在泥地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

树下的泥土还带着昨夜的雨气。王楚韫徒手爬上树干,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得血肉模糊。当她终于够到最高处那朵将谢未谢的合欢花时,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一朵完整的合欢花从她颤抖的指间飘落,跌进泥泞中。

中军帐内静得可怕。

王楚韫坐在床榻边,机械地擦拭着魏淮的脸。南归音已经为他合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现在那里只剩下两弯安静的阴影,像是睡着了。

"他最后...说了什么?"云逸站在帐门口,声音干涩。

王楚韫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魏淮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上——那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朵干枯的合欢花。花瓣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帐帘突然被掀开,淳于媔抱着琴走了进来。少女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却倔强地抿着嘴唇。她跪坐在魏淮身边,轻轻拨动琴弦:

"魏将军说过...想听完整的《不眠曲》。"

哀婉的琴声如泣如诉,王楚韫恍惚想起那日庆功宴上,魏淮弹的也是这个调子。当时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如同神祇。而现在,那双手已经冰冷僵硬。

琴声中,王楚韫解下腰间的白玉珏。她终于看清那道金丝镶嵌的裂痕下,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楚韫"。玉珏背面,"不眠"二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是..."南归音倒吸一口冷气。

"魏家的传家玉珏。"云逸低声道,"一分为二,另一块应该刻着'魏淮'。"

王楚韫突然站起身,青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军帐,奔向那棵老合欢树。树下泥土松软,她徒手挖掘,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的泥土。

当她的指尖碰到那个硬物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小小的檀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白玉珏——上面刻着"魏淮",边缘的金丝纹路与她那块完美吻合。

雨越下越大,王楚韫跪在泥泞中,将两块玉珏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

黎明时分,雨停了。

王楚韫站在校场点将台上,铁甲下的白衣已经换成丧服。台下将士们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刨动前蹄。

"魏将军的遗体,今日启程送回京城。"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云逸上前一步:"探马来报,羯族主力正在向黑石谷移动。"

"很好。"王楚韫拔出青霜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他们省了我们追击的路程。"

当军队开出营地时,王楚韫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合欢树。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枯黄的花萼。她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两块玉珏,转身策马奔向弥漫着血色晨雾的远方。

没有人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滴泪水砸在马鞍上,很快被晨风吹干。

也没有人听见,她在心中默念的那个誓言——

"待山河无恙,我必归来,与君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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