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6

11.

池尧死了。

她的尸体在桥下被发现，全身的器官缺失厉害，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和鼻子。

她的胸腔上有一个大洞，里面黑乎乎、空荡荡的——她的心脏被挖走了。

尸体的发现引起了轰动，虽然警方极力封锁消息，但还是有很多人跑来凑热闹。那一天，小河边围满了人，人们看着黑色的裹尸袋被抬走，对着这里的一切指指点点。

桥边长满了芦苇，随着尸体被抬走而摇晃，仿佛一蓬袅袅上升的绿烟。

小河没有因人群的喧哗而波动，水面上漂浮着青苔和小朵黄色水莲，睡莲的叶片油绿发亮，一年四季都顽强地贴着水面生长。

那一天，很多人都看到了一只黑猫，在芦苇间的小小陆地上立着，似乎在欣赏着什么艺术品。

在运尸体的车消失的那一刻，黑猫也转身离去，消失在茂密摇曳的芦苇从中。

警方档案：

……尸体上有多处猫科动物咬痕，右耳、右手中指的断裂为猫科动物所谓，其他缺失部位伤口平整，是人为切除……尸体的肚子被剖开，里面塞满了碎肉，经鉴定，皆为猫肉……

……他杀。

12.

简贞然已经四十二岁了，他的妻子在前年去世了，十二岁的儿子被外公外婆接走了，他现在又成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那只黑猫又出现了，如那时一样出现在黄昏的窗台，如同天神降临一般，带着光与热，以及金色的眼睛。

黑猫十年前离他而去的。简贞然那时早已结婚，儿子也出生了。他不再孤独，黑猫便在一个星夜，悄然融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妻子以为，是黑猫寿命到了尽头——它已经在简贞然身边呆了十年了，对于一只猫来说很久了。

但简贞然知道，黑猫不是死了，而是黑猫觉得，他不再孤独，不再需要它的陪伴了。它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如今，简贞然又需要它的陪伴了，所以它又回到了简贞然身边。

它会陪着他走过这段岁月。

傍晚，简贞然和黑猫一起散步。路过那条小河，芦苇微微晃动，流水潺潺，把尸体的痕迹冲刷地一干二净。

他们顺着河流走着，很快就看见了以前的筒子楼。它的样子和二十年前一样，破败而荒凉，仿佛立在世界边缘。

简贞然没有停留，黑猫也没有。

他们最后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沉默地看着夕阳一点点退去，露出天空灰黑的本质。简贞然看着黑猫，或者说然然，它金色的瞳子并没有因太阳的坠落而失去光芒，反而在夜色中更加明亮。

简贞然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思绪又漂回很久很久以前。池尧死了，他没有为她难过，他反而开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因为池尧的离去而再也不会收到伤害了。简贞然还记得，在池尧死亡的前一天，然然全身的毛都被血打湿透了，可把他吓得不轻。那时候简贞然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不愿意去深究。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他不愿去打破这份宁静。

后来池尧死了，黑猫再也没失踪过。它一直那么健康，充满活力，时光几乎无法在它身上留下痕迹。那时候简贞然已经明白，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但简贞然不在乎。他不在乎黑猫是什么，也不在乎池尧被什么所杀害，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只希望自己不孤独。

此时，在夜色中的河边，简贞然再一次抚摸身边的黑猫。它的毛发那么光滑，那么柔软，它从来没变过，而他却渐渐老去。

“然然。”

“喵。”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