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王子静坐在玉椅之上,目光淡淡望向对面的八风,轻轻叹了口气,清冷的声线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虑。
“你的狂风峡谷本就常年烈风不息,你此番回去镇守领地,倒也合情合理。只是月伊她……至今还滞留在人类世界,归期未定。就连你那幼子,如今也与人间的小仙子缔结了契约,牵绊越深,往后便越难抽身。”
他话音微微一顿,垂眸望着杯中尚未凉透的清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几分担忧,几分无奈,终究是没有把未尽的话语说出口。
八风端坐身姿,郑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通透,显然早已将这番牵挂看在眼里,温声应道:“八风明白,多谢嫂嫂费心解惑。”
说罢,他缓缓起身,对着水王子恭敬地躬身行一礼,语气谦和有礼:“我离开自身领地已有数载,地界的风脉与结界都需查看,也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此番叨扰嫂嫂多时,多谢嫂嫂盛情款待。”
水王子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指尖轻抬便催动周身水系仙力。
一团温润澄澈的巨大水球凭空凝聚,将八风稳稳裹在其中,不带半分狂风戾气,平稳地朝着净水湖岸边送去。
八风立于水球之中,回身对着湖心深处的宫殿遥遥拱手行礼,随即周身气息微动,化作一道极轻极快的清风,转瞬便朝着仙境西南的方向疾驰而去,直奔他领地的狂风峡谷。
仙境西南隅的地界,终年不见柔风暖阳,放眼望去尽是被烈风雕琢了万载的狂莽之地。
狂风峡谷便坐落于此,整片疆域由无数拔地而起的巨型岩山构成,是仙境独一份的雅丹地貌。经年累月的狂风侵蚀,让整片岩壁都染成了深沉又热烈的火红色,日光洒落时,泛着如同熔铁般的暗沉光泽。
形态各异的巨石错落散布,看似杂乱无章、蛮荒无序,实则暗合风之法则的运行轨迹,巨石彼此环绕相拥,在峡谷最中心围成一处巨大的圆阵。
呼啸的狂风永不停歇地穿梭在山石之间,穿过岩壁上天然形成的空洞与缝隙,发出低沉又绵长的鸣响,像是上古神祇遗留的呢喃,又像是荒古巨兽的呼吸,在空旷的峡谷间久久回荡,听来令人心头微凛,却又忍不住被这独一份的蛮荒壮阔所吸引。
八风立于峡谷中心,浅碧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只心念微动,环绕成阵的火红色巨岩便从正中缓缓裂开一道幽深缝隙,恰好容一人通行。他步履从容地走入裂隙之中,待身影完全没入暗处,身后开裂的巨石便再次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与周遭岩壁融为一体,再也寻不到半分入口的痕迹,仿佛方才的开合从未发生过。
而巨石裂隙之内的景致,却与外头蛮荒荒芜、风沙漫天的景象判若两地,全然是一派古韵悠长、清雅绝尘的中式洞天。
一踏入院门,满眼皆是修挺繁茂的翠竹,竹影婆娑,随着内里流转的柔风轻轻摇曳,落下细碎的光影。
庭院之中亭台错落,飞檐翘角高扬起柔和的弧度,似是要揽住漫天流云;粉墙黛瓦素净雅致,在透过竹影洒落的微光里,显得温润又安宁。
庭院四处都悬挂着银白色的风铃,风过之处,铃音清越婉转,叮叮当当的声响落满整个院落,不似外界狂风的凛冽,反倒温柔得如同私语,听得人心头都跟着沉静下来。
再往内室走去,满室古雅气韵扑面而来,处处以青竹、素玉为饰,色调清和,格调淡然。前庭的竹林长势愈发繁茂,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竹影间蜿蜒曲折,时隐时现。
一道清澈的溪流穿林而过,溪水潺潺,叮咚作响,灵动的水声与风铃轻鸣、竹叶沙沙交织在一起,在这方静谧的洞天里,谱成一曲最平和安然的自然乐章,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沙与喧嚣。
八风缓步走入内堂,随意坐在窗边的竹编坐椅上,抬手取过桌案上早已封存的酒坛,斟满一盏烈酒,扬手便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肆意豪迈,带着风之主宰独有的洒脱不羁,酒液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顺着杯沿洒出,顺着衣襟滑落,浸湿了胸前大片衣料,他却全然不在意,只顾着独享这口醇厚绵长的佳酿。
这酒是他的伴侣月伊亲手酿制,藏在洞天之中万年未变,入口辛辣,入喉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滑下,最终在胸腔里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熨帖了他离家数载的孤寂与牵挂。
一盏酒饮尽,八风缓缓放下酒盏,抬眸望向洞天之外的方向,浅碧色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幽深暗沉的光。
如今仙境与人类世界的结界大门已然松动开启,而他放在心尖上的伴侣与幼子,此刻都还在人类世界漂泊。
心念辗转间,他已然下定了决心——此番,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前往人类世界一趟。
更何况,他的幼子天生承袭了纯正的风属性仙力,年纪尚幼,根基未稳,正需要悉心引导教化。
可月伊身为至高的法则之主,执掌天地规则,却唯独不精通风系法术,根本无法亲自教导孩子掌控风之力、梳理自身力量。
这般想着,八风不再迟疑,微微阖目,唇齿轻启,低沉威严的咒语缓缓从口中溢出,一字一句,都带着撼动风脉的力量:“风蚀万物,狂风定序,风暴神鹫,现!”
咒语落定的瞬间,整个洞天内的清风骤然狂暴起来,天地间光线猛地一暗,一股强横无匹的风系力量从虚空之中席卷而来。
下一秒,一只身形庞大的青色狮鹫振翅破开空间,稳稳落在庭院之中,双翼收拢间,带起的气流都让周遭翠竹微微弯折。
这只风暴神鹫生得极是威风凛凛,鹰首高昂挺拔,周身覆满细密顺滑的青色翎羽,在微光下泛着冷冽又温润的光泽。
它的喙部弯曲锋利,线条利落精致,色泽从通透的浅黄缓缓过渡到耀眼的鎏金,日光洒落时,折射出瑰丽夺目的光。头顶两簇直立的羽冠微微竖起,如同雄狮警觉时竖起的耳尖,为它凌厉的模样平添了几分慑人的威严。
一双眼眸宛若澄澈的蓝宝石,深邃冰冷,眸光扫过之处,连肆虐的狂风都似会安分几分,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藏在风里的秘密。
它的前半身是凌厉的鹰隼之姿,前肢是强健锋利的鹰爪,覆着浅绿与深绿斑纹相间的乳白翎羽,爪尖寒光闪闪,看似随意垂落,却能轻易撕裂金石;后半段则是雄狮的矫健身形,青色的兽毛浓密柔韧,肌肉线条流畅刚劲,尽显力量感。
胸前一簇浅绿的软羽随风轻扬,自带一方霸主的气度。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那双展开时足有七八米宽的巨翼,翼上羽毛是深沉的墨绿色,与头部的青羽遥相呼应,每一根都坚韧如精钢锻造,双翼轻振,便有狂风呼啸而起,周遭气流疯狂涌动,强横的力量威压四散开来,却又在靠近八风周身时,自动温顺地散去。它的尾部保留着雄狮的形态,粗壮的尾尖垂着一撮墨绿色的软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身桀骜霸气,却唯独在见到主人时,尽数收敛。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风暴神鹫,在看清廊下坐着的八风时,周身的威压瞬间消散殆尽,立刻温顺地低下头,用柔软的羽冠轻轻蹭着八风的手背与衣袖,模样亲昵又依赖,全然没了方才睥睨四方的霸气。
八风看着陪伴自己万载的老友,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漫开浅浅的暖意,抬手轻轻抚过神鹫顺滑的翎羽,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好久不见了,老伙计,这些年,委屈你独自镇守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