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公主一路缄默,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滞涩。
直到踏入净水湖的地界,那股刻入灵魂深处、清冽刺骨的寒意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紧绷了许久的脊背才微微松了些许。
她垂着眼帘,原本清冷绝美的脸颊微微鼓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与不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闷闷不乐的气息,连周遭浮动的冰屑都跟着沉了下去。
水王子缓步走在她身侧,余光将妹妹这副闹小脾气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眉梢轻轻一挑,薄唇间溢出一声轻浅的“啧”,语气里裹着几分惯有的纵容与调侃,漫不经心却又格外宠溺:“怎么了,我的妹妹?难不成还在为曼多拉那点龌龊事置气?若是不解气,哥哥现在便去将她的宫殿掀了,替你出这口恶气。”
话音未落,他便随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虚虚做了个挥拳的动作,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全然一副为了妹妹随时可以再赴一场战事的模样。
冰公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举动弄得微微一怔,方才堵在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委屈裹住。
她抬眸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兄长,声音放软了许多,尾音轻轻发颤,带着藏不住的低落:“哥哥……方才在曼多拉的宫殿里,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却骤然顿住,余下的疑问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水王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眶微微泛红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再多言,径直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妹妹纤细冰凉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我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他的声音平稳淡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语气里那股笃定的温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冰公主的掌心轻轻贴着兄长的衣料,下一秒,便清晰地感知到了衣料之下,那一团温和却又格外清晰的光晕。
那气息她再熟悉不过,是属于净水湖、属于水王子独有的清润水汽,可在这熟悉的气息之中,却又缠绕着一股全然陌生的力量。
那气息隐约带着几分月伊身上独有的清灵质感,可深处却又翻涌着截然不同的威压——那是一种近乎蛮荒的、凛冽又霸道的暴虐之力,沉稳厚重,带着远古至高法则的压迫感,却又被兄长温润的水之力量牢牢包裹着,温顺得如同沉睡的幼兽。
一瞬间,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在她心底炸开:是什么时候的事?孩子的另一半是谁?为何孕育生命的,会是身为男性仙子的哥哥,而不是他的伴侣?
她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公主惯有的清冷平静,可指尖微微的颤抖、眼底飞速掠过的惊涛骇浪,早已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尽数展露。
水王子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牵着她转身往净水湖深处的宫殿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踏入宫殿,水王子抬手便设下了隔绝一切外界窥探的水之屏障,将所有纷扰尽数挡在门外。
他转过身,面向神色复杂难辨的妹妹,眼底的调侃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宠溺与无奈,轻声开口:“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冰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错愕,终于再也忍不住,抬眸直视着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困惑与急切:“哥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给我找的嫂嫂?还有……为什么孕育孩子的是你,而不是、而不是嫂嫂?”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语速不自觉地放慢,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理解的茫然。
听到这个问题,水王子原本平和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沉默了片刻,才再度抬眼,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半分遮掩:“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嫂嫂。我的伴侣,是月伊的兄长。”
“什么?!”
冰公主猛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过往的碎片——那些月伊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玩笑、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一次月伊笑着误称水王子为“嫂嫂”的场景,此刻尽数串联在了一起。原来那从来都不是口误,而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没有发出更大的惊呼,随即又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局促,小声追问:“那、那哥哥你,是……承受的一方吗?”
宫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连周遭流动的水流都仿佛停滞了片刻。
水王子微微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避开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他出了些意外,暂时不能见人。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带你去见他。”
冰公主轻轻咬了咬柔软的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茫然,有不解,可更多的,却是对兄长的担忧,以及一丝隐秘的、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期待。
一想到不久之后,净水湖和冰晶宫会迎来一个小小的、带着水与冰气息的幼崽,她心底的雀跃便悄悄压过了错愕。
可这份雀跃还没持续多久,另一个念头便猛地窜了上来,她立刻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哥哥,你和月伊哥哥的事,月伊她……知道吗?”
水王子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下一秒,必然会炸毛。
果不其然,冰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泛着红晕的脸颊彻底冷了下去。
她猛地叉起腰,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又气又委屈地朝着水王子大声斥责道:“哥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直瞒着我!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斥责,让素来从容淡然的水王子瞬间僵住了神色。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平日里沉稳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尴尬与局促,放轻了声音解释:“咳……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怕你接受不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妹妹和月伊,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月伊本是天地法则孕育而生的先天仙子,从诞生之初便与慕天阁有着斩不断的纠葛。
她的伴侣八风,是慕天阁内身的七阶强者,而与她同源相生的兄长,更是慕天阁执掌权柄的法王,手握远古至高法则,站在仙境权力的最顶端。
这样根深蒂固的羁绊,注定月伊一生都无法与慕天阁分割
可他的妹妹,只是世间冰雪凝聚而成的冰之仙子,心性纯粹,不染尘埃,从未沾染过慕天阁的权柄纷争,更没有掌控毁灭之力的底气。
远古时期的慕天阁,本就行事乖张、劣迹斑斑,是仙境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费尽心思隐瞒,不过是想将妹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永远干净纯粹,不被这些黑暗的纷争与污秽的权术沾染半分。
可冰公主听完他的解释,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委屈,眼眶彻底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什么叫我接受不了?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把我当成外人!如果今天不是你怀了幼崽,身体瞒不住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这件事?!”
水王子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动,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无法反驳妹妹的话,只能硬着头皮,语气越发局促:“不是不告诉你,只是……月伊的兄长,身份太过特殊,牵扯太多,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
“特殊?”
冰公主微微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服输的执拗,一步步上前,试探着、反复地追问着。
可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如何软语央求,水王子始终紧闭双唇,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
这种全然的隐瞒与防备,终于让冰公主彻底心凉,积攒的委屈与怒气瞬间冲到了顶峰。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再也不愿多看水王子一眼,转身便推开宫殿大门,气冲冲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决绝又委屈的背影。
水王子站在原地,望着妹妹消失在水之中的身影,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刻意的隐瞒会让妹妹伤心难过,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
可他别无选择,比起让妹妹生气,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倾尽所有守护的纯粹,会被慕天阁的纷争卷入深渊,再也回不来。
而另一边,冰公主一路憋着气,踩着凛冽的冰莲花回到了冰晶宫。
她重重地一屁股坐在冰晶王座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脸颊鼓得圆圆的,整张脸都写满了不爽与委屈,连周遭的寒气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冻得殿内的冰棱都微微发颤。
“哼!月伊莫名其妙失踪,哥哥又死活不肯说哥夫的真实身份,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糊弄!”她低着头,气呼呼地小声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王座上的冰纹,眼底却渐渐燃起了一丝不服输的坚定光芒。
“你不肯说,总有别人肯说。既然哥哥想把我蒙在鼓里,那我就自己去找月伊问个清清楚楚!这件事,我非要查个明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