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视角
小心第一次注意到甜心,不是在宫宴,也不是在竹亭。
是在一个雪夜。
那夜他处理完公务回府,抄近路穿过一条暗巷,却看见甜心蹲在巷角——不是在等谁,而是在给几只野猫喂食。
她穿着单薄的棉袄,冻得鼻尖通红,却把怀里油纸包着的点心一点一点掰碎,耐心地放在地上。嘴里还小声念叨:
“慢点吃呀,别抢……这块给小白,你上次打架输了都没吃到……”
小心驻足看了片刻。
他认得她——最近常与花心在竹亭相会的女子。探子报过,说是琴师之女,有意攀附。
可眼前这个喂猫的女子,眼神温柔干净,与“攀附权贵”四字毫不沾边。
甜心喂完猫,起身时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小心下意识上前扶了一把。
“啊,谢谢……”甜心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住了,“世、世子?”
小心收回手,淡淡道:“雪天路滑。”
甜心有些慌张地整理衣襟,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猫,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世子……能否当作没看见?”
小心挑眉。
“花心世子不喜小动物。”甜心声音很轻,“若他知道我来喂猫,定要笑话我……”
小心看着她冻红的指尖,忽然问:
“你常来?”
甜心点头:“它们冬天找不到吃的。”
沉默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小心问。其实他知道,但想听她说。
“甜心。”
“甜心。”小心重复,“名字很暖。”
甜心怔了怔,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世子,为何会与她说这些。
“回去吧。”小心侧身让路,“天冷。”
甜心福了福身,快步走了。
小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埋头吃食的野猫。
探子说她攀附权贵。
可她攀附之时,还记得来喂这些无人在意的生灵。
第二次,是在宫学廊下遇雨。
小心从文华殿出来,看见甜心抱着食盒站在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愁。她今日应是来给花心送点心的——花心昨日随口提过一句“想吃荷花酥”。
小心本打算径直离开。
可走到廊口,脚步顿了顿。
他折返回来,将手中油纸伞递过去。
甜心吓了一跳:“世子?”
“拿着。”小心语气平淡,“雨一时不会停。”
甜心没接,反而问:“那世子呢?”
“我有马车。”
甜心这才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冰凉。
“谢谢世子。”她撑开伞,却又犹豫,“这伞……如何归还?”
“不必还。”
小心说完要走,甜心却叫住他:
“世子!”
小心回头。
甜心从食盒里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递过来:“这是……荷花酥。若世子不嫌弃……”
小心看着那包点心。
给花心的。
现在却要给他。
他本该拒绝。可看着她诚恳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多谢。”
甜心笑了,眉眼弯弯:“该我谢世子才对。”
她撑伞走入雨中,水绿裙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小心站在原地,握着那包还温热的荷花酥,忽然觉得——
这雨,也没那么恼人了。
第三次,是在翰林院书库。
小心去找一本古籍,却看见甜心踮着脚在书架最高层翻找什么。她太过专注,没察觉书册倾斜,眼看要砸下——
小心伸手挡住。
“啊!”甜心回头,又是吓了一跳,“世子?您怎么……”
“找什么?”小心收回手,将歪斜的书册推回原位。
“一本《江南风物志》。”甜心有些不好意思,“花心世子说想了解江南糕点渊源……”
小心沉默片刻,从旁边书架抽出一本:“这本更详实。”
甜心接过,翻开看了看,眼睛一亮:“真的!多谢世子!”
她抱着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伞……我洗净了,明日带来还给世子。”
“不急。”
甜心却认真道:“要还的。借物当归,这是规矩。”
小心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面对花心时巧笑倩兮,面对他时却总是恭敬守礼。可偏偏是这份“守礼”,让他觉得……真实。
“你识字?”小心问。琴师之女,识字的并不多。
“娘亲教的。”甜心声音低了些,“她曾是苏州绣坊的画师,读过书,会作画。她说女子也该识字明理……”
小心注意到,提起母亲时,她眼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许多人眼里见过——追名逐利的光,阿谀奉承的光,虚情假意的光。
唯独这种,带着怀念与骄傲的温暖光亮,很少见。
“你娘很好。”小心说。
甜心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惊讶,随即笑了:“嗯,她是最好的。”
那笑容没有半分算计,纯粹干净。
小心心头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真正让小心开始在意甜心的,是一次偷听。
那日他在竹亭后的假山石洞中小憩(这里是他少有的清净之地),却听见亭中传来甜心和花心的对话。
花心照例在逗她:“甜心,今日唱什么曲?给本世子解解闷。”
甜心声音温软:“世子想听什么?”
“唱个情歌!”
“民女不会……”
“那就学!”
沉默片刻。
甜心忽然轻声说:“花心世子,您为何……总要让民女做这些?”
花心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笑道:“因为有趣啊。怎么,你不乐意?”
“民女不敢。”甜心声音更低,“只是……世子可知,民女为何愿意日日来此?”
“为何?”
“因为世子您……”甜心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您是第一个,不因民女身份而轻看民女的人。”
花心沉默了。
小心也怔住了。
“在宫里,琴师之女是最末等的存在。”甜心声音很轻,却清晰,“人人都可呼来喝去,人人都可肆意嘲弄。只有世子您……会认真听民女说话,会记得民女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哪怕世子只是觉得有趣,哪怕这一切终会结束……民女也感激。”
假山后,小心闭上眼。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为何对花心那般温柔顺从。
不是攀附,是珍惜。
珍惜那份难得的、平等的对待。
后来,小心从密探处得知了全部真相——甜心父亲的逼迫,母亲遗物的要挟,最初错认目标的乌龙。
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她不是攀附权贵,是被迫求生。
她对花心的好,不是爱慕,是感恩。
她对所有人的温柔,不是手段,是本性。
那日雨中,小心看见花心将自己的外袍披在甜心肩上,甜心明显僵硬了一下,却还是笑着道谢。
小心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勉强。
看见了她接过外袍时,指尖的轻颤。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心疼。
心疼这个被迫周旋的女子。
心疼她强颜欢笑下的疲惫。
心疼她无人可诉的委屈。
所以后来,当甜心终于来“偶遇”他时,小心故意冷淡以待。
不是厌恶,是保护。
他看得出花心对她的特别——那个游戏人间的世子,这次是认真的。若他贸然介入,只会让她处境更难。
可他没想到,甜心会那样直白地问他:“世子为何要管民女闲事?”
更没想到,自己会那样回答:
“因为那日雨中,他为你披衣时……我看得见你眼中的不情愿。”
这是真心话。
是他观察许久,确认的事实。
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在意。
甜心离京那日,小心站在城楼上,看着她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
花心在他身边,罕见地沉默。
许久,花心问:“你不拦?”
小心看着远去的车影,淡淡道:“她该有自己的人生。”
“那你呢?”花心转头看他,“就这么放手?”
小心没回答。
他不是放手。
是等待。
等待她真正自由,真正快乐。
等待她回头时,还能看见他在这里。
而他会用他的方式——默默替她核算账目,悄悄打点沿途关卡,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告诉她:
你在前行,我从未离开。
这份喜欢,不必言说。
岁月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