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第三次把洗碗水溅到裙子上时，阁楼里传来姐姐们试穿舞会礼服的嬉笑声。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着她洗到发白的粗布裙摆。她对着水盆里晃动的月亮倒影，很小声地说：“我……真的想去看看舞会。”

“你的愿望——”

金色花粉突然从窗外那棵老梨树上洒落。甜心抬起头，看见花仙坐在最高的枝头晃着腿。月光给他的金发镀上柔光，连袖口的刺绣都在暗处流动着银线般的微光。

“——本仙听见了。”

他轻盈落地，披风甚至没沾到地上的水渍。目光扫过她粗糙的手指、磨破的袖口，最后停在裙摆那片洗不掉的油污上。

“这就是你准备的舞会着装？”

“我只有这个。”甜心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湿漉漉的裙摆。

“审美灾难。”花仙打开随身的织锦工具箱，“站好，别动。”

工具箱里是针线、软尺、和各色闪着柔光的布料。花仙拉出软尺时，甜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别动。”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量不准的话，裙子会不合身。”

软尺绕过她的肩宽、腰围。花仙记录数据时抿着唇，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最重要的作品。甜心注意到他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

“最近是不是只吃干面包？”他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

“脸色。”他简短地说，从箱中抽出一匹月白色的绸，“像没调匀的灰颜料。”

布料展开的瞬间，连院里的蟋蟀都安静了一瞬。绸子像把月光织成了实体，在暗处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花仙全程背对着她操作，但甜心从井水的倒影里看见——他正透过工具箱盖上的铜镜看她，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浆果。

布料自动贴合她的身形时，花仙轻声说：“转身。”

甜心慢慢转了一圈。裙摆散开的弧度像深夜的湖面漾开涟漪，每一个皱褶都恰到好处。

“好……好看吗？”她声音发颤。

花仙“啪”地合上箱盖，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她走了一圈，脚步很慢。

“腰线位置还行。”他终于说，声音有些紧，“但裙摆的皱褶走向还需要……”他突然停住。

甜心正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是一种特别的灰蓝色——比他所有绸缎样本都特别。

花仙迅速移开视线，从箱底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极小的梨花，花瓣薄得透光。

“试用装。”他把簪子别进她发间，指尖飞快地收回，像被烫到一样，“舞会结束要还。本仙得记录……材质耐久度。”

王宫的舞会灯火通明。甜心走进大厅时，许多目光投向她。第三次有人来邀舞时，花仙突然出现在她身侧。

“让让。”他平静地说，目光却没看那位邀请者，“这位小姐的簪子松了。”

他带她到露台，递来一杯温水。

“喝水。你嘴唇发干。”

“我以为你会说我舞跳得差。”

“是差。”花仙看着花园方向，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转圈时差点踩到自己裙摆。”

甜心忍不住笑了。她注意到他今晚的腰带扣也是梨花形状的，和她发间的簪子明显是一套。

“这是……”

“零碎布料的再利用。”花仙快速别过脸，但甜心看见他耳尖又红了，“节俭是美德。”

舞会进行到一半时，甜心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所有。”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月亮倒影，“裙子，簪子，还有……你来了。”

花仙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时，他突然说：“我不是来做慈善的。”

甜心愣住了。

钟声第二响。花仙转向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少见的认真。

“本仙做每件衣裳，都会绣上标记。”他的声音很低，“你的裙摆内侧……也有。”

第三声钟响。甜心下意识地翻看裙摆，在月白色绸缎的里衬上，看见一行极小的银线绣字：

“属花仙所有”

第四声钟响。花仙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没有立刻松开。

“意思是，”他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这件衣裳，这个人……本仙都要收回。”

全城试鞋那日，甜心没有去前厅。

她坐在后院的老梨树下，穿着那件已经变回粗布裙的旧衣裳，发间却还别着那支梨花簪——昨夜钟声敲到第十二下时，裙摆化作了月光，簪子却留了下来。

木栅栏被轻轻推开。花仙走进来时，肩上落着梨花瓣。他手里提着织锦工具箱，另一只手藏在身后。

“……路过。”他说，眼睛却没看她，“听说有人没去试鞋。”

甜心站起身，梨花簪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说‘都要收回’的人。”

花仙的脚步停住了。晨风穿过梨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站在花瓣雨里，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木盒。

“如果……”他声音很轻，“如果本仙不只是想收回衣裳呢？”

甜心走过去，接过木盒。打开时，里面是两件月白色的常服——一件女式，一件男式。衣襟内侧绣着相同的字：

“属花仙与甜心所有”

花瓣落在木盒里，落在绣字上。甜心抬起头时，眼睛有些湿润。

“这算什么？”她问。

“试用装的升级版。”花仙别开脸，耳朵通红，“……永久版。”

木盒“啪”地一声被甜心合上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所以这件男装——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花仙的耳尖瞬间红透。他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甜心伸手轻轻扳了回来。

“回答我呀。”她的指尖还留在他脸颊，带着晨露的微凉，“‘属花仙与甜心所有’——这是什么意思？”

花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晨光里，他金发间的梨花簪晃动着细碎的光。

“……就是字面意思。”他的声音低哑，却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本仙做的衣裳，本仙的人——都要归在一起。”

甜心没退，反而仰起脸看他：“你的人？”

“你。”花仙忽然握住她扳着自己脸颊的手，五指缓慢而坚定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听不懂吗？从昨晚给你别上簪子开始——你就归本仙了。”

他说这话时，睫毛紧张地轻颤，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

甜心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她低头看向两人紧扣的手，又抬眼看他：“那要是……我不想被归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

花仙的瞳孔微微放大。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按在梨树干上——动作很快，落在她腰间的手却极轻。

“那本仙就……”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发间的梨花簪，“一直等到你愿意。”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等到你把‘花仙与甜心’绣进所有衣裳里，绣进每一天早晨睁眼看见的阳光里。”

甜心屏住呼吸。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发间别着他送的簪子，眼里全是他。

“你现在……就在等吗？”她轻声问。

花仙的指尖抚过她发间的簪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本仙在收账。”

“收什么账？”

“昨晚那支簪子的钱。”他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用你一辈子来还。”

花瓣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甜心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从天而降的仙子，这个为她连夜缝制衣裳的傻瓜，这个耳尖通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傲娇鬼。

她忽然踮起脚尖。

很轻很快的一个吻，落在他唇角。像梨花花瓣拂过那样轻。

花仙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这是利息。”甜心说，脸也红了，却坚持看着他的眼睛，“本金……以后慢慢还。”

沉默。

然后花仙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故作优雅的笑，是真真切切、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容。他笑起来时，整个晨光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利息太少了。”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刚才吻过的地方，“本仙要收双倍。”

没等甜心反应，他已经低下头。

这个吻比她的深，比她的久，带着梨花的清香和他滚烫的温度。甜心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那件她亲手染过、他亲手缝制的月白衣裳。

许久，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够了吗？”甜心小声问，声音发颤。

花仙看着她水润的眼睛、微红的脸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不够。”他哑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角，“一辈子都不够。”

【花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