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山,新弟子入山。
这一届弟子中,有一才学极为突出的世家弟子,胶东袁氏宗子袁慎!
袁家的马车十分低调,袁慎带的仆从也不错,慢悠悠行驶在山道上。
突然,马车顿住,袁慎险些摔出去,稚嫩的面庞此时还不懂如何收敛神色,眉心微蹙,是要发火的前兆。
贴身侍从鹿鸣一手稳住他,一手掀开帘子问车夫,“何事惊扰小公子?”。
不等车夫开口,就有一小女娘扑在了车辕上,泪眼婆娑,“这位公子,我家女公子高烧不退已有三日了,可我们身上银钱散尽,再请不来大夫,女公子怕是要背过气去....求公子开恩,施舍些银钱,来日我家主君还家定加倍回报公子”。
说罢,那女娘便生生在石子路上磕起头来。
六岁的袁慎拿帕子垫着些银钱递给鹿鸣,示意他递过去,却又在鹿鸣伸手时顿住,“罢了,总归还有些时间,我们便随你走这一趟”。
“公子...这...”,鹿鸣有些迟疑。
袁慎打断道,“若是寻常人家的奴婢,怕是不会直呼自家女娘为女公子,也不会称呼主家老爷为主君。再看她身上的衣物,许也是个小官之家出身,袁家若要在官场游走,先行结交些官员,不是坏事”。
鹿鸣将人扶起来安置在车辕上,低声询问,“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婢女?”。
小女娘瞧着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仪态倒是周到,“回...回公子,奴婢莲房,是边关将军程始、萧元漪安置给女公子贴身服侍的婢女”。
袁慎了然,“就是那个刚生产不久便抛下女儿出征的程将军和萧将军?”。
“小公子慎言”,莲房将头埋低,“主君和女君是为给老夫人祈福才...才将女公子留下的...”,说到后边儿这句,莲房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故而当袁慎踏进这座荒败的程家庄子时,他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莲房的头埋得更低了,“小公子请”。
进到里屋,一股寒凉之意袭来,鹿鸣下意识给袁慎加了件披风。
床上的小丫头痛苦的蜷在一起,不过三四岁的人儿脸上竟一丝肉都不见,孱弱得袁慎都不敢靠近。
鹿鸣示意大夫上前,不出一刻钟便下了方子。又有药童煎药,不多时,小丫头便睡得安稳些了。
袁慎这才敢凑近瞧她,嗯...是比家中那些个姐姐妹妹的漂亮些,若是再长些肉,就更漂亮了,像个瓷娃娃。
“她可要好了?”,他问。
大夫恭谨回答,“回小公子,再吃上三副药便可大好,只是这位女公子亏空得厉害,又实在没有生的欲望...就怕...就怕耗到最后...药石无医”。
袁慎哦了一声,吩咐鹿鸣从车里抬出许多画本子来,交代莲房,“这是我的启蒙读物,上面有些简单的字,待女公子醒来,你拿给她看,便说...便说过两日有个仙风道骨聪慧异常的神童来教她认字!”。
他骄傲的扬起了自己肉乎乎的小下巴,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比学习更能激发人的了!
莲房懵懂的抬头看了看他,心道这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她家女公子别说是识字了,现下就算好了,连起身也麻烦。
不过到底是恩公,她仍旧恭敬接下,“多谢小公子,奴婢斗胆问一句小公子的名讳,以待来日将银钱等一并还与小公子”。
袁慎毫不在意的甩甩手,“这点钱,小爷我还不放在眼里,待你家女公子好些了,自会知晓我是谁”。
俗话说的好,这话不能说太早。
入了学的袁慎别说是出山一趟了,就连回家都麻烦,三请示四保证的,直到第五年梅花开时才得已下山。
鹿鸣有些怀疑,“公子,都这么久过去了,想必四娘子早就还家了,哪里还能等这般久的?”。
更何况,都五年过去了,那位女公子而今也有八岁了,当年又烧得那般凶狠,怕是一醒来就不记得事了。
但袁慎还是执意赶往程家庄子,到时,雪已落了满园。
鹿鸣轻轻叩门,试探着问,“莲房可在?”。
‘吱呀’一声,破败的木门开了,露出张娇俏雪白的脸来,瞧着不似莲房。
袁慎一把拉开鹿鸣,“程少商!你是程少商!”。
十一岁的少年已堪堪能够到园中那棵梅树最高的枝桠,眼睛亮亮的,意气风发。
程少商将门大开,微微让了让才行礼,“少商拜见恩公”。
小姑娘这些年许是过得不错,脸颊上多了些肉,已初露风姿,比京城的任何一个小女娘都要好看,只仍旧孱弱不已。
袁慎有些不好意思,“算...算不上恩公”。
殊不知,他身后的鹿鸣却悄然点了点头。
可不么,您只是动动嘴皮子就完事儿了,这么些年要不是他暗中接济莲房,这主仆俩早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那年梅花开满枝头,立在树下的程少商穿着红衣,将珍藏五年的画本子交还给了袁慎。
那间破败的屋子里已挂满了字画,虽笔触稚嫩,却也让袁慎震撼。
这么多年,程少商是第一个除仆从之外,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
只是好景不长,等又一年梅花开时,庄子早已人去楼空。
鹿鸣按着莲房传的话,在靠床的一侧松动石砖下找出了程少商留给袁慎的画和银票,一副梅花图,银票是还他这多年的照顾。
袁慎将手微微收紧,暗道不妙。
自此,再无程少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