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求求你们再查查，我那可怜的翠儿定是被人害死的，前两日我来见她，她还满心欢喜同我说去过庙里求子，抽了个上上签，她怎么可能会……翠儿一向乖巧孝顺，怎么会狠心丢下我这孤寡老母……"周母几近泣不成声，让人闻之动容。

李哪吒跟在敖粼身后，将张进家里里外外走了个遍。又去询问了在张进未外出去学堂前，路过他家院外瞧见过周翠的阮大娘。

敖粼独自走至尸首前，翻开遮掩尸首的白布，见死者面带赤紫，皮开露齿，舌尖出齿门二分，喉下有道赤色紫痕直至左右耳后发际，合约一尺，且死者两手手握大拇指，指腹有些许擦痕。加之屋间梁上还悬挂着麻绳，及被踢落一侧的木凳，这般看来确是符合自缢所状。

敖粼想起方才去过死者所居的卧房查看时，发现桌上还放着未绣完的婴孩小衣物。一个平日里性格开朗，刚满双十年华的女子会因一个成婚三年无所出就寻了短见吗？可她两日前明明还是满怀期盼的相信孩儿会到来。

敖粼若有所思的走出屋外，随即用手肘轻碰李哪吒，李哪吒见状俯身将脑袋凑到她的跟前，她便附在他耳旁低语一番，就见李哪吒朝她微点了下头，便疾步离去。

约莫一刻钟后，就见李哪吒拿着两条长短与悬于梁间的麻绳相近的细麻绳走到候在门外等他归来的敖粼身侧。

“娘子，小爷听你吩咐，一并问了店家。店家说，这月来就只有一个女子前去他店里买过绳子，城中仅他一家卖绳索的小铺。店家说未记住那女子是何相貌，不过他隐约记得买绳子的女子左眼下有颗泪痣，他那日还夸过她长得好有美人痣。”

“辛苦你了，相公。你随我来，我还需你帮我一个忙。”敖粼拉过李哪吒的手，一起走进张家堂厅。

朝平县县衙几名捕快和张进周母等人皆在屋内等候。

敖粼先唤任毅派人去探查绳索铺店家所言的女子是何人后，再与众人说明要做验证来求证周翠是否是自行自缢身亡。众人就见她从屋内搬来一个木凳摆放在离死者所缢处约一尺的地方，并踏上木凳，举高双手略为费力的将绳子系在梁上，又将系成圈的绳子下拉，随即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脖颈往绳子里套。

敖粼这一举动吓得众人皆惊慌失措，李哪吒更是急得冲了过去，立马将她抱了下来。

李哪吒“珑儿，你干吗？”

李哪吒心有余悸的揽紧怀中的敖粼，他温柔的抬起她的下颚，盯着她凝脂的玉颈半响，还好，方才他趁她尚未将木凳踢落时就将她抱下，此时她玉颈上才未留有半点勒痕。

敖粼“我……我我没事，就是……嗳，你先放开我啦，还有人在。”

敖粼因李哪吒如此亲密的举动，霎时羞红了娇颜，她羞赧的推了推李哪吒：

敖粼“相公，你且再帮我上去看看楣梁上两条系绳之处可有不同？”

李哪吒依言只好松开敖粼，他凝气跃起，伏于一侧梁上，仔细查看两处绳索悬挂位置。

李哪吒“只有挂绳处没有灰尘。”

敖粼“两处皆是？”敖粼问道。

李哪吒“皆是，不过你系的那处虽也只有一道无尘，但微凌乱些。”

敖粼又朝已落地的李哪吒唤道：

敖粼“嗯，相公，你用你手中的绳子套住我的脖颈，再往后使力拉。”

李哪吒闻言，顿时沉下脸，他将手中的绳子快速掖往背后藏起。

敖粼“你且放心，我会用双手握住绳子，断不会受伤。"敖粼劝道。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屋内的任毅见状，适宜的站了出来，朝二人道：“我来。”

敖粼听言，有些无奈的松懈了下来，她向任毅说道：

敖粼“有劳任捕头了。不过还请任捕头暂将自己当作女子，不可使太大力反抗，只需双手握住绳子初始使力便可。”

任毅朝敖粼点点头，示意明了。

一旁的李哪吒见任毅准备好了，他便将绳子套在任毅的项部，旋即往后一拉。

任毅轻轻扯住套在他脖颈间的绳子，随着李哪吒逐渐发力拉紧绳子，任毅开始面露挣扎。

不过片刻，李哪吒便松开绳子，就见任毅的双手十指及掌上皆有绳索擦过的红痕。

敖粼朝李哪吒和任毅点点头，便转过身去，朝唯一见过死者的阮大娘问道：

敖粼“阮大娘，你说你今晨见过死者，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当时天还未大亮，我端着浣洗的衣服路过他们家门口，隔着大门远远见到张秀才揽着翠儿的肩膀，当时我还道两人好生恩爱，也就没多留便去河边浣衣了。”

敖粼他们可有正面对着你？”

“没有，是背对着我的。”

敖粼“好，多谢阮大娘。”

有两个穿着捕快服的男子匆忙跑进屋内，朝任毅说道：“毅哥，我们找到了，是学堂阮籍阮夫子的妹妹阮瑶。”

敖粼闻言看向神色悲戚，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进。她那双明澈亮净的眸子染上了层哀伤，似乎在为周翠不幸的遭遇悲吟。

敖粼指着两处悬于梁间的绳索朝众人问道：

敖粼“你们看这两处绳子有何不同？”

李哪吒“娘子，你系的绳结比死者用来自缢所系的绳结低一些且细小些。”

敖粼闻言，朝李哪吒颔首表示赞同，缓了缓，她长叹道：

敖粼“大家可还记得方才我相公查过楣梁上两处系绳处后，说过两处灰尘不一，我的个高约五尺四寸（暂按唐时一尺约30.7cm，龙龙子身高设为约166cm左右），我原先踏上木凳，将绳子系在梁上，还需垫着脚尖颇为费力将绳结打好，所以梁上的绳痕才会微凌乱，而死者身高约五尺二寸（160cm左右），地上也只有被踢翻的木凳，并无其他踮脚之物，试问她是如何做到将绳子系好还只留一道绳痕？恐怕以死者的身高尚不足以让她做到。且自缢的绳结应是较小而非这般的大。死者不是自缢身死，而是生前被人用麻绳勒住喉下而亡。当人生前被活活勒住喉下至死与自缢后的状态几近相似，因而常被误作是自缢。死者虽双手握住大拇指，可她手指及掌上均有擦痕，试问，一个一心想了结自己性命的人，为何在踢翻木凳后还要拉住套住脖颈的绳索挣扎？如果只是因为勒住脖颈太痛苦就想中断，那么她后面为何又不自救呢？张进你可知为何？”

张进闻言朝敖粼看了过来，眸中极速闪过一丝慌乱。

敖粼“那种被自己深深爱慕着的枕边人亲手勒住脖颈的痛苦，让她从一开始难以置信的挣扎到一瞬间放弃求生，怕是你对她说了什么吧？”

张进眸间悲色未退，他僵凝了半晌，低声说道：“李夫人，您说笑了。”

敖粼冷哼一声，冷然道：

敖粼“想必这会儿任捕头派去学堂的弟兄已将阮瑶姑娘带回县衙里问话了。”

张进听言，用力将手掌紧攥成拳，脸上挂着的悲戚面具终被摘下，他低下头笑道：“我跟她说了我想纳瑶儿为妾，可她始终都不同意。那日，我带着瑶儿回来，对她说，瑶儿已怀有我张家骨肉，她不信，像个泼妇一样硬将她赶出。今早我好言再与她提及此事，她就如疯妇般同我争吵，所以，所以，我就拿起准备多天的绳子勒住她……我看她过激反抗，就对她说，我不需要与她有孩儿。她终于死了，死了。”

敖粼“你可知她为何不愿？”

敖粼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帕子铺开递到张进跟前。

敖粼“这是她一直放在你们共眠的枕头下。”

帕子上绣着“一生一代一双人。”一行字。

敖粼“枉你苦读圣贤书，为人师表却做了这般狠绝的负心人。你可知在你与人花前月下时，她独自一人守在烛火前为你连夜缝制衣物，为成婚三年未给你生下一儿半女而独自伤心。可你不但不爱惜一心为你，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而是穿着她一宿一宿不成眠，一针针为你缝制的衣裳靴履去与她人欢好。你曾在爱慕她时说与她的情话，你转头都忘了，可她却用心绣着，用她短暂的一生来记着。”

“她不如瑶儿知书达理，不如瑶儿温柔可人……她处处都不如瑶儿，我早就厌烦了她……”

才短短三载就能相看生厌，这种薄情寡义的男子更是让人万分厌恶。

敖粼和李哪吒没有看到周母如何伤心欲绝的扑到张进跟前咒骂和锤打他，也没有看到即将被缚往县衙的张进是否有过一丝悔意。他们两人步履沉重的走出张家，登上了回绥安县县衙的马车。

李哪吒“珑儿，你说美人痣是有多好看？”

李哪吒将敖粼扶上马车后，不解的朝她问道。他一直就没想通为什么张进会为了个长了颗美人痣的阮瑶杀害自己的结发妻子。

就见本是一脸愁容的敖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即用力甩下马车车帘。

敖粼“哼~花心大萝卜！！！”

什么？哪吒挠了挠额头，美人痣长得跟大萝卜一样？？？不是，花心的大萝卜到底长什么样啊？？？

哎，马车里的俏人儿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是很开心哦，算了，要不等到她开心了再问好了。李哪吒边想边驾着马车往绥安县县衙赶去。

李哪吒和敖粼回到绥安县县衙后，两人下了马车，敖粼气呼呼的踢了马车车轮一脚，方才踏入县衙内。

留下一头雾水的李哪吒怔在原地半天。

晚膳时，除了敖粼和掌勺的火烨外，李哪吒与凌光耀风啸歌段无浊炎神儿田绫儿六人均是傻眼的看着满桌的萝卜菜肴。

醋溜萝卜片，清炒萝卜丝，萝卜干炒蛋，炸萝卜丸子，萝卜红烧肉，呛辣萝卜丝，萝卜骨头汤。

身为几人中的长辈的凌光耀忍不住开口问道：

凌光耀“咳，那个火烨啊，你今日是受了何刺！激？”

火烨急忙摆手回道：

火烨“大人，我可没有，是珑儿姑娘说要花式大萝卜。"

李哪吒“珑儿说的是花心大萝卜吧？”

李哪吒闻言，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坐在李哪吒旁侧的敖粼吃了一小口白米饭后便道了声饱了，随即离席回了房。

李哪吒见状，快速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将它大口大口的吃进嘴里，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宗旨，他吃完自己碗里的米饭又将敖粼那碗米饭也拿过来吃。吃光两碗米饭后，李哪吒同凌光耀等人打过招呼也离席往县衙大门方向走去。

凌光耀“我们吃吧，珑儿她饿不着。”

凌光耀看了眼李哪吒离去的背影有些羡慕的说道。

“……”余下五人哭笑不得的对着一桌的萝卜菜肴，总有种无从下筷的感觉……

敖粼回到房内，拿起一本从田绫儿那里借来的《验尸小扎》看了起来。

正当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细微轻响，仅一瞬，她就见李哪吒飞身跃了进来。

李哪吒“珑儿。”李哪吒嬉皮笑脸的唤道。

敖粼拿着小扎侧过身不去理他。

李哪吒“你看看嘛，小爷给你带了什么？”

李哪吒扬了扬手中的一块烧饼和一包雪花糕。

敖粼“拿走。”

李哪吒却是趁机夺走敖粼手中的小扎。

敖粼“嗳，你拿走我的书作甚！！！”

李哪吒将小扎放在桌上，两只手捧在自己的下颚，作委屈状，朝敖粼高频率眨眼：

李哪吒“珑儿不是你叫我拿走的吗！小爷可听话了对不对呀！”

敖粼被他滑稽的模样瞬间逗笑，她拿过一旁的烧饼，嗔道：

敖粼“你少来！”

李哪吒见敖粼心情好些了，也吃起了烧饼，赶紧殷勤的斟了杯茶水递给她。

李哪吒“来来来，珑儿大人请喝茶。”

敖粼“无事献殷。”

李哪吒“呵呵……那个，珑儿，小爷就就想……”

英雄气短实属无奈，李哪吒咬咬牙：

李哪吒“你今日帮我忙的银钱能否，能否等明日我去结了工钱再给你。”

敖粼“美人痣？”

李哪吒“小爷也就好奇一下下！我我……不问了，不问了。”

敖粼又咬了一口烧饼细细嚼着，嗯，真香，这家烧饼真挺好吃的。

敖粼“你上次在桐宁县与那两郜国人打斗时，不是捡了他们掉在地上，过了一夜还不捡起来的十两银子，这才过多久你就花光了，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会花钱呢？”

李哪吒“我那日给了庚叔二两，你二两，我自己留了一两。还有五两给了风啸歌他们五人一人一两让他们叫我老大，要不是小爷为了安心去做工，让.…”他们听我的话暗中保护你，还时不时给你带小点回来，我何至于过成这般囊中羞涩。

敖粼“让什么让，啧啧啧，这世道真是有钱就能当老大了哦！”

敖粼抬手点了点坐在她旁侧的李哪吒的太阳穴，挖苦道。

敖粼“拿来，老大！”

李哪吒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将身上仅余的三文放到桌上，那流连在三文上的不舍目光别提有多可怜了。

敖粼却是心情愉悦，细嚼慢咽的吃光手中的烧饼，她抿了口茶水，悠闲的捏起一小块糕点塞进嘴里。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