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久本来是戴着耳机的,却因为不小心点到了音乐暂停键,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打开窗子,冷空气扑面而来,豆大的雨凌乱的泼洒在手指尖,晶莹剔透。
这里已经好久没下雨了。
燥热的夏天在雨中过去了之后,秋风带着阵阵凉意,让很多人都忘了雨。但是温久太喜欢雨了,他终于盼来了。他驻足在窗边,凉风吹过脖子锁骨,与屋子里的暖气交织。
直到屋里面的窗檐全是水,几乎要顺着白墙漫延,他才关上窗子,拿纸巾擦干。他打开手机,欢快的敲打键盘给黑色漫头的少年发消息:
“雀,下雨了。”
林雀没有回复,可是他并不着急,又拍了几个雨的视频发给了他。
过了很久,林雀给他回了句,“明天上班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哦!”
温久和林雀是在一场大雨中认识的。
那是透着柠檬的酸涩的夏,温久和女朋友分了手,她冷冷地看着温久说温久这个人既无趣又不识趣。
女朋友穿着超短裙贴上温久的时候温久拒绝了,因为他不想在还没有结婚的情况下毁了一个人。
女朋友要和他订婚的时候他也拒绝了,他辍学的早,今年才刚21岁。
工作朝五晚十一。周末休息一天,工资却低的可怜,一个月不过四千八。他没有能力去娶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因为他只有一张能看的脸。
那天温久请了假,一个人在酒吧喝酒喝的烂醉如泥,边哭边闹,林雀就好脾气把他捡回了家。
那时候林雀比他还小,只有16岁。他妈妈重病,父亲入赘了豪门,他不愿意跟着去,他说:“我是路边的麻雀,能抓得住却养不活,只能自生自灭。”
他才16岁,没有人愿意贷款给他,也没有人愿意给他借钱。所以他只能去酒吧打工,给医院寄钱给母亲治病。
屋子里干干净净又整洁,却透露着穷酸。21岁的温久想起了自己的16岁。因为辍学和家里断绝来往,只有母亲偶尔打电话关怀几次,却不肯让步,又被要死要活没有人性的工作磨平了棱角。
于是温久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要帮林雀。
他贷款了二十万,替林雀的母亲治了病。一个月还两千,租房一千五。给林雀八百,自己五百。小孩子要长身体,他只能委屈他自己,每天都过得像荒野求生。
林雀是拒绝的,知道以后甚至不想见温久。可温久也是倔强的,他在林雀门口守了好久好久。
直到林雀开了门红着眼对他说:“我会百倍偿还与你。”
他也红着眼,欣喜若狂。他想,这是他的小麻雀了。
可是小麻雀的母亲还是走了,钱来的太晚了,根本抢不过死神。如今已经过去两年了,小麻雀18了,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
明年夏天,他的小麻雀就要高考了,就要飞走了。因为他知道,小麻雀很争气。哪怕没读过几年书,却凭着自己的毅力考进了年级前十。
回忆骤然而止,久别未曾联系过的父亲突然打过来了电话,他苍老又疲惫的声音从冰冷的手机里传来,“阿久,你母亲病了,费用很贵,我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温久手机掉地上差点摔坏,屏幕从中间裂开。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温柔的母亲为什么突然病了。而且,他并没有钱,给母亲治病。
他的五十万的利息还没有还清,他也没有存款。
两年没喝过酒的温久又去了那个酒吧,疯狂的酗酒。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这份工作是他能找到工资最高的了。
林雀接到电话也不顾凌晨,打了车跑了过来。他吓坏了,哆哆嗦嗦搂着温久问怎么了。
温久这回醉酒很平静,除了一直流泪,没有声音的流泪,不闹也不吵。很久,他才哽咽出声:“”麻雀,我妈病了。我是个不孝子……”林雀把温久搂到胸前,他不高,自小营养不良,过了两年依旧比温久矮了点。他没有长胖,根本长不胖温久也瘦了一圈,几乎能摸到骨头。
他轻轻的吻着温久的额头,轻声安慰:“没事,阿久,我陪你。我会努力赚钱的。”
温久醉的一塌糊涂,醒来的时候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林雀看他的眼神时而深情时而遗憾又时而平静。
他又贷款了七十万,给母亲做肝脏移植,每周日一休也没了,作息时间变成了朝五晚一点。一个月还款就要五千。他没钱给小麻雀了。
小麻雀也没找他要钱,说自己存了很多,给他打了两万。他收了,他知道自己很没出息,可是自己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他后悔,但凡自己之前在好好学习那么一点,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惨。
但凡那时候没有答应帮助小麻雀,他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走投无路。
他想着狠狠地扇了自己一把掌,暗骂了句,畜牲。
来年三月,林雀收到了保送通知和助学金。老师说,他能考个更好的学校,不应该贪恋保送资格。他没理,给了温久一半,不上学找工作去了。
温久在还清了七十万的一半的时候,终于去见了母亲。母亲恢复的很好,精神也不错,依旧漂亮优雅。父亲却像老了二十岁一样,点着烟红着眼看着温久说不出来话。
温久较劲的想,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这么轻易红眼的,我现在比他坚强多了。林雀去了那所大学,报的最赚钱的金融。大学还没毕业就没日没夜拼命的兼职,大部分钱都转给了温久,帮他把剩下的贷款还完了。
温久被母亲催了婚,她母亲说自己是生死门走过一遭的,人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温久结婚生子。温久才24,却感觉人生过的大半辈子。
他不想结婚,他心里有只麻雀。有只要飞走的麻雀。
可是他还是妥协了,相亲相到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性格很腼腆,却很温柔,一眼就喜欢上了温久。
温久打电话给林雀,说:“小麻雀,我要结婚了。”
林雀沉默了好久,哑着嗓子问:“漂亮吗?”
温久说:“漂亮。”
林雀倒了杯水,喝的一干二净,豪爽的说:“恭喜你啊温久哥,我祝你来年生个好孩子!”
温久笑着说谢谢,眼角湿润了一片。
婚礼是在十一月举行的,林雀亲手操办的。
他赚了大钱,说要打给温久,温久一直不收,最后说,你帮我把婚礼办了吧。婚礼上,温久穿着白色的西装搂着新娘,林雀在角落看着他们。
两人在一瞬间对视,相视一笑又飞快移开眼。
那天温久喝了好多酒,本该烂醉如泥的他却清醒的厉害,跌跌撞撞中,他走到了角落,居然找到了蹲在那里抽烟的林雀。
两人又一次对视,这次谁也没有笑,都红了眼眶。林雀说“温久哥,你今天真帅。”
“我其实从来不会醉。”
“我……”
“我想找你讨要一声新婚快乐。”
………………
......
“新婚快乐。”
“小麻雀,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可是我好像永远没办法百倍偿还你了。
——你已经还了。
凌晨一点,温久喝了很多酒,几乎要把胃喝出血来。
但他很清醒,他喝酒从来不会醉。直到林雀来了认领他。
他才想故技重施,装醉一把,发泄自己的冤屈。
他哭着,却感觉额头上一片湿润的柔软。于是他懦弱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