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一

因为意外导致下半身瘫痪后，我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兴趣

米歇尔应该不知道我不慎从台阶上摔下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上，从此以后几乎不能行走这件事

不久前他去国外从事保密工作，远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我失去了与他的所有联系

在许久以前我就已经不知道他究竟去向何方，何时会出现，又何时会回应我的愿望

我仅仅是留存着一个名为“米歇尔”的，极为寡淡的印象在我几乎已经死掉的心里

一一一一

我休了长假，一天的日子开始变得漫长

阳光缓慢地照在阳台上，病房中的窗帘被微风吹得飘起来，再轻轻落下

我想迈开步子去追逐远方的落日，想看蝴蝶轻轻停在我的手指上亲吻我的指尖

当我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去，下肢的麻木又让我彻底认清现实

我根本不能凭借这一双废腿去享受生活，更不可能拖着只有一半有感觉的身躯去找他

“医生，康复训练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按照你现在的恢复情况，至少还得再要半个月”

“这种事情急不得”

一一一一

于是我又发呆了半个月，每天躺在白花花的病房里仰头望着同样白花花的天花板

从台阶上滚下来的那一幕每次都在我脑内播放

我痛恨自己的大意与疏忽，伤病会让人意志消沉

但我偏要做那个逆反者

半个月刚刚结束，我就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医院中的风景第一次在我眼前转变

我尝试自己将我的双腿从床上挪下来，但是这两条腿就像是被焊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甚至如铅块一样沉重

我弓起脊背，双手环在膝窝，用力抬起来，调动全身的力气，那两条腿才被我请下床

医生似乎有些看不下去，想叫来几个护士帮我

我摆摆手，双手撑起床板，费力地转个身，然后把自己摔在轮椅里

我曾经与他自由地在花田中奔跑，那样的生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如今已然被我们两个人亲手毁掉

康复室就在眼前，我被护士架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

刚迈出第一步我几乎要跪在地上

完全抬不起来，就如浑身的肌肉都缩了水一样干瘪

护士护住摇摇欲坠的我，叫我慢一些

我点点头，又尝试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起我许久之前的一步小了太多，但似乎我能够站稳一些

我逐渐向前磨蹭着，护士就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左右陪我一起磨蹭

只消几步就能走完的康复室，我用了半个小时，从夕阳西下走到华灯初上

我不剩多少力气，到了最后几乎是扶着窗边大口喘着气

护士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把我摁回轮椅，将我推了回去

墨色迅速铺满天际，我躺在床上扭头看着挂在天空中的明月，猛地想起那人现在看到的是炽热的朝阳

正如同他金色的头发般耀眼，无数次，无数次我看到他，在夜晚他都发着光

我很难描述这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是钦羡，敬佩，还是，痴缠的爱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同他不停接触，我发觉这是发于深眸，生于心底的恋慕，如潺潺的流水，从狭窄的山谷中逐渐汇聚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河流，最终成为气势磅礴的江海

可当这样的情感如江河般奔涌而下，却被一块巨石阻塞，它便会从脆弱的堤坝上泛滥出来横冲直撞，搅得生灵涂炭，让我痛彻心扉

我想见到他，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何地

天各一方的思念，是时候由我们亲手终结

我与你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我悄悄坐起来，如早上那般费力地移动我的双腿，将自己放置在轮椅上，转动着轮椅出了病房

一一一一

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消毒灯都充斥着生命的脆弱，我轻轻叹口气，来到早上的康复室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把把住眼前的双杠

第一步，如踩在刀尖上

第二步，刀尖刺穿我的脚底

再向前倾斜，它刺穿我小腿的血管，长长的刀刃撕破我腿上的每一寸肌肉，痛觉信号在我的腿上横冲直撞

我再怎么能够承受疼痛，如筋骨断裂的痛感还是不禁让我痛呼出声

呻吟从我嘴边溜出来，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将自己的双臂挂在双杠上，头偏在一旁喘着气

一一一一

“丹尼尔，你会跳华尔兹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只是发现我们两个还没跳过舞”

“不如我来教教你，我之前学过一点”

米歇尔说着，已经摆好了华尔兹的姿势，只等我加入

我有些笨拙地握住他的左手，右手轻轻搭上他的左肩

“跟着我的步伐”

“前……后……左……转圈，对，就是这样，再回来……”

说实话我真的很被动，一开始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但渐渐地我似乎找到了一些技巧，机械的四肢开始舒展，步伐准确踩在音乐的鼓点上，如同一个真的学过华尔兹的人一样

我牵着他的手，属于他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我铭刻在每一寸血肉里

那是我与他跳的第一支舞，也是在我与他断了联系前跳的最后一支

一一一一

“米歇尔……你真的是个很残忍的人”

我将头埋在颈窝里苦笑着，咸涩的泪水从眼角埋没进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中

只有一支舞的人生未免过于遗憾，我与他想要的，是能够每天起舞的日子，这样才不算对生命的辜负

我与这样的日子，只有一步之遥

我又缓缓迈出一步，似乎听到了当时与他跳华尔兹时的音乐

再迈一步，我望见了他

再向前，我扑进他的怀中

趴在冰凉的地面，刺骨的寒意让我格外清醒

我支起身子，回身望望自己走过的一段看上去并不是很长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像是马拉松一般漫长的路轻轻笑出了声

我再没什么力气站起来，于是用我尚未废掉的双手，一步一步爬回起点

我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晚上悄悄推着轮椅来给自己加练

每一次，每一次都会被汗水浸透，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如同被恶鬼撕咬皮肉，被荆棘刺穿血管

但每一天，我移动的速度会变快一点点，虽然可能只有那么几秒钟，但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第一个登月的人在月球上留下的足迹，是一小步，也是一大步

到某一天，我松开双杠也能够行走之时，我掩面而泣

我似乎能够去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他，将他找出来狠狠抱在怀里，不让他跑了

一一一一

康复训练比计划提前了几天完成，医生说我的身体机能几乎恢复了正常，达到出院标准

只是仍然不要剧烈运动，不然身体负担可能会加重

我收拾好东西，在拎起包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丹尼尔:

我在老地方等你

米歇尔”

消息只有这么三行，却如烈火焚身般狂热的悸动，如同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降下暴雨，被堵住许久的江河终于继续流淌

我提起包就冲出去，将医嘱浑忘在脑后

一一一一

这地方距离这家医院并不远，我跑出来之时正值昏黄的阳光洒在地面上

肆意奔跑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内心被注定的相遇与重逢填满

我接着夕阳的余晖奔跑，直到同样耀眼的那头金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我才将步伐放慢

“你果然还记得这里，丹尼尔”

米歇尔站在风中，他就要飞走了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死死圈在怀里

“你这个家伙，走了这么多年一个电话都不打，一条消息都不发，迟早要急死我！”

似乎是看出来我跑步的姿势有些奇怪，他轻轻推开我指着我的腿

“你的腿是怎么了？”

我轻轻笑着，晚霞落在他的脸颊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没什么，不小心崴了一下而已”

“还想骗我，我亲眼看着你从医院那边跑出来”

“崴了脚，去医院，相当正常吧”

我微笑着说

“唉……你总是不好好关心自己”

米歇尔叹口气，轻抚着我的面颊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大概真的不会原谅自己”

我仍然笑着，他后退一步，如同一个绅士一般向米歇尔伸出手

米歇尔识趣地将手搭在我手中，这次，他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舞伴

落日余晖越发浓郁，如同鲜血被抹在天空

我们沐浴着如血的残阳，在苍穹之下缓缓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鲜花与掌声，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观众

我们找回了最初那段已经几乎被遗落的时光，用舞步重新拼凑起来成一个完整的过去

血色夕阳在我们身上跳跃着，像是给我们披上了火红的嫁衣

在最后一个舞步结束之时，米歇尔捧住我的面庞同我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那一步之遥被我跨越，我如约来到你的面前了，丹尼尔”

“嗯，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一一一一

同我起舞吧，直至天涯海角，直至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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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丹】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