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绽新芽（八）

伊丝黛尔的身影浮现在不远处，依旧是孩童模样。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一段相当愉快的交谈。”她晃着脚丫坐在银白地脉的垂根上，裙摆随星风轻轻摆动，目光落在北枳带笑的脸上。

北枳转过身，看向她，眼底的明亮未曾褪去，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弧度：“嗯，聊得很开心。”

她缓步走近，在伊丝黛尔身旁的地脉垂根上坐下：“她很有趣，也很坚强，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伊丝黛尔偏过头，晃了晃脚丫，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就像曾经的你一样？嘴硬着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

北枳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算是吧。不过，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她抬眼看向伊丝黛尔侧脸，语气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嗔怪，指尖轻轻点了点地脉垂根，“你擅自让我回到「过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伊斯塔露要是知道你这般动用她的权能，怕是要气炸了。”

“她呀，她不会介意这些的。”伊丝黛尔晃脚丫的动作骤然停住，小手却从容地搭在膝头，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谈不上滥用，早在她将部分权能借与我时，她便能料想到今天，也一定能承担一切后果，才不会计较。”她缓缓侧过脸，唇角扬起一抹澄澈的笑颜，“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无意义的支出，至于为什么……你也没必要揣着答案来问我呀。”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得不容置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弥补你的遗憾啊。”

北枳一顿，眼底的促狭渐渐褪去，涌上几分微怔。

“你遗憾没能早点与他相识，遗憾没能在他最迷茫时在他身边，遗憾没能鼓起勇气和他敞开心扉解开心结。”伊丝黛尔重新晃起脚丫，动作从容，“幻境创立的初心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实现心愿吗？草木无法为你抚平这些伤痛，所以我便出手啦。”

“自…”

北枳想反驳，话音才起，便被伊丝黛尔轻飘飘打断。

“哎呀，你又要说我是自作主张了。”她转头看向北枳，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可你明明很开心， 却不愿承认。”

北枳的眉头蹙得更紧，却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你总是这样，从来不管别人需不需要。”

“我知道你需要。”伊丝黛尔的语气软了几分，没有半分宏大的理由，“我只想让你高兴，不想让那些遗憾缠着你。”

两人并肩坐在地脉垂根上，星风卷起银白星尘，在她们周身轻轻盘旋。

北枳没再说话，只是学着伊丝黛尔的模样，轻轻晃了晃脚，目光投向穹顶流转的星轨。

“所以，请接纳这份美好，拥抱这份美好，带着这份美好奔赴明天吧。”

……

天已破晓，晨雾在营地周围轻轻弥漫。

派蒙轻轻戳了戳北枳的脸颊，小声嘀咕：“北枳什么时候醒啊？已经一晚上过去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别急，咱们再等等。”辛焱脚下踢到了篝火的余烬，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位「虚假之天」的化身都打包票了，肯定没事。”

万叶坐在北枳身侧，一夜未眠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闻言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整理着盖在北枳身上的外衫，声音轻得像晨雾：“她的气息很稳，再等等就好。”

他能感觉到，晨风吹过的时候，北枳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心头瞬间涌上一丝期待，却又怕只是错觉，便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

莫娜站在稍远的礁石上，望着天边渐亮的霞光轻声道：“晨光已至，星象归位。”

她视线又落在北枳身上：“我重新观测过她的命之座，离轨之星已经再度回归正确的轨迹。”

她说着，忍不住低声感慨：“神明的权能，还真是奇妙啊…”

菲谢尔的声音从帐篷旁传来，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皇女早说过无需庸人自扰。”

她的目光扫过北枳的身影，虽依旧维持着皇女的矜持，却也难掩一丝关切。

派蒙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我还是好担心…”

荧目光落在北枳沉睡的脸上，语气笃定：“她一定会没事的。”

晨雾渐渐稀薄，天边的霞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缕金色的晨光，恰好落在北枳的脸上。

她的睫毛又颤了颤，这次不再是转瞬即逝，而是缓缓掀起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澄澈的眼眸，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

“北枳！”派蒙惊喜地叫出声，连忙凑上前，“你终于醒啦！”

万叶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感觉怎么样？”

北枳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的光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脸庞，最后停在万叶眼底的青影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们是……谁？”

“什、什么？！”派蒙瞬间僵在原地，声音都变调了，“北枳，你别吓我啊！我是派蒙！”

辛焱也慌了，连忙蹲下身，语气急切：“北枳？你不认识我们了？我是辛焱啊！”

荧快步上前，眉头微蹙，声音里满是担忧：“北枳，我是荧，你还记得吗？”

莫娜皱起眉，快步走过来，语气凝重：“星象明明显示她已无大碍，怎么会……”

菲谢尔也收起了往日的矜持，上前一步，奥兹在她肩头急促地说道：“北枳卿的气息并无异常，为何会失去记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北枳身上，担忧、困惑、急切交织在一起。

唯有万叶，盯着北枳的眼睛看了片刻。

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平日里的明朗、偶尔的柔软，还有藏在眼底的小狡黠……

此刻那层刻意伪装的迷茫下，正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心头一松，面上却还是装出不知情的忧伤，轻声道：“真不认识吗？”

北枳心头一跳，差点就破了功，却还是强装镇定，轻轻摇了摇头。

万叶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是识破伪装后，故意酝酿的、连自己都快信了的怅惘。

晨风吹过，带着雾的凉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出的沙哑：“忘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