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操场旁,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三岁的少女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走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乐谱。
她刻意避开人群,走到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坐下,把乐谱铺在膝盖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音符,侧脸对着喧闹的方向,嘴角轻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试着轻轻哼起旋律,刚唱到副歌,远处传来的嬉笑打闹声突然飘过来,她猛地噤声,眉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咚——” 一声清脆的琴泛音突然落下,刚好接住她断在半空的旋律。
和弦声落,北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旋律够戳人,就是太收着了。”辛焱开口,声音爽朗却没放大,“我玩摇滚时也这样,心里翻江倒海,曲子里却藏着半分,怕太直白显得矫情,也懒得跟不懂的人解释。”
北枳终于抬了抬眼皮,扫了辛焱一眼,她没搭话,只是将乐谱往腿上拢了拢,算是无声的回应。
辛焱也不介意,径直走到台阶旁坐下,琴往腿上一搁,随手弹了段和弦,精准对上她乐谱里的节奏:“副歌这里太收着了,放开了唱才够味。”
林北枳垂眸盯着乐谱,指尖在音符上反复摩挲,没接话,却也没起身离开。
辛焱索性自顾自弹了起来,改编后的副歌节奏利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锋芒,像风冲破叶隙,直直撞进人心。
林北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跟着敲了敲膝盖,唇角依旧抿着,眉头却悄悄舒展了些。
“试试?”辛焱停下,抬眸看她,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纯粹的欣赏,“就当唱给树听,没人会吵你。”
林北枳沉默半晌,终于再次开口。
这次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没了刚才的拘谨,旋律顺着香樟叶的缝隙飘开,刚唱到副歌高潮,远处又传来几声起哄似的笑闹。
她指尖一顿,正要停声,辛焱突然加重和弦,琴声盖过了喧闹,像一道屏障,稳稳护住了她的旋律。
“别停。”辛焱的声音混在琴声里,爽朗又坚定,“你的歌,该你说了算。风在听,树叶也在听,它们可不会评头论足。”
她抬眸,看向辛焱,眼底带着点迷茫。
“我当年在地下演出,台下全是质疑的目光,我照样吼完了整首歌!真实的东西,从来都不用怕被看见!”辛焱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真诚:“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琴,“这把琴陪我闯过多少难关,靠的就是把心里的话全唱出来。这就是我的真实,你呢?你的真实,就藏在这句没唱完的词里吧?”
“再来一次。”辛焱笑了,眼底亮得惊人,“这次,我陪你一起唱。”
她重新弹起伴奏,和弦层层递进,像一双温柔却有力量的手,稳稳托着北枳的旋律。
林北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指尖在膝盖上敲出节奏,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一开始还是冷淡的,可唱到高潮,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突然破了闸,执拗、不甘、还有点孤勇,全都融进了旋律里。
风卷着香樟叶落在乐谱上,又被她抬手轻轻拂开,指尖划过音符的动作,比刚才柔和了太多。
辛焱也跟着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沙哑有力量,和北枳的清冷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缠绕的风,冲破了所有桎梏。
两人的歌声在空旷的角落回荡,连远处的嬉闹声都仿佛被这股坦荡的力量压了下去。
北枳越唱越舒展,原本轻抿的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的迷茫彻底散去,只剩纯粹的投入。
辛焱的琴声也愈发炽热,和弦里满是共鸣,像是在为林北枳的蜕变喝彩。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韵在香樟林间久久不散。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氛围平和又自在。
辛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夸赞:“你唱得太绝了!尤其是副歌那段,清冷里带着股狠劲儿!”
她顿了顿,又笑道,“这曲子藏着你的真心,才这么有力量,以后可别再藏着掖着了。”
林北枳垂眸看着乐谱,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坦然:“嗯,以前…没这么唱过。”
“那以后就这么唱!”辛焱拍了拍膝盖,眼里闪着光,“好音乐就该尽兴释放,你有这份天赋,别浪费。”
“他们的声音,太嘈杂…”林北枳望着球场的喧嚣,“我的歌,也嘈杂…”
辛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语气却格外认真:“那不是嘈杂,是你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是最真实的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琴,“摇滚也常被说‘吵’,可那股劲儿里藏着热爱与坦荡,懂的人自然懂。你的歌也一样,不用迎合谁,唱给自己听就够了。”
北枳沉默着,指尖在乐谱上轻轻摩挲,良久才轻声道:“…唱给自己听?”
“对!”辛焱点头,眼底亮得惊人,“你刚才唱得尽兴,不就是因为没管别人吗?那种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北枳垂眸看着乐谱,轻轻点头:“嗯。”
她指尖在音符上轻轻敲了敲:“心情,比较重要。”
辛焱笑得更亮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音乐本就是用来安放心情的,你悟得比谁都快。”
北枳肩膀微僵,却没躲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就在这时,乐谱上突然缓缓亮起细碎的微光。
光点起初微弱,渐渐顺着音符游走、聚拢,凝成一团莹白的光晕。
光晕中,一块边缘圆润的拼图缓缓浮现,悬在两人之间,随着风轻轻晃动。
辛焱眼里闪过意外的惊喜,伸手轻轻一探,拼图便稳稳落在了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拼图,又抬眸看向北枳,笑容格外真切:“看来,你的真心不仅打动了自己,还帮了我一个大忙。”
北枳抬眸望着她掌心的拼图,没说话,只是指尖在乐谱上轻轻划过,唇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辛焱小心翼翼地将拼图收好,从口袋里摸出枚红色拨片,放在北枳的乐谱上:“这个送你,谢你的歌,也谢你的坦诚。”
她抬手弹了个轻快的和弦,站起身背上琴:“我该走了,以后练歌时,记得多听听自己的心。”
北枳捏起拨片,抬眸看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清清淡淡,却足够真切。
脚步声渐远,北枳低头看着掌心的红拨片,又望向辛焱离开的方向,忽然对着空旷的角落,轻声哼起了那段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