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再回望（一）

「北枳」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风元素瞬间平息，被困的风鸟也化作细碎光粒消散。

她缓缓抬眸，望着架在颈间的刀刃，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吐槽：“真过分呐，我才十一呢。”

这话让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万叶也微微一怔，架在她颈间的刀不自觉松了些。

「北枳」垂眸揉了揉手腕，声音轻了些：“愿赌服输。”

她抬眼望向万叶，方才那股锐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坦然，仿佛颈间的刀刃从未存在：“你有权交付谜底了。”

万叶颔首，沉声道：“谜底是「画」，北枳曾落下的每一笔，都是铭下的刻痕。”

「北枳」轻轻点头：“答对了。”

架在颈间的刀刃已无需再具威胁，万叶收刀入鞘，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等待后续。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收集到了多少块拼图？”

万叶与荧、辛焱等人对视一眼，如实答道：“七块。”

「北枳」语气轻快了些：“倒是比预想中快。”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剩下的五块，需以真实交换。”

万叶心头一凛，追问：“何为真实交换？”

「北枳」抬眸望着众人，语气郑重：“『我们』都最在意公平，故事也好，物件也罢，都需公平，都需交易。”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一道泛着柔和青光的幻门在身前缓缓浮现，门后隐约可见细碎的画痕流转。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期许：“前去吧，去与那个并不勇敢的『我们』，以平等之心，交握真实。”

万叶望向「北枳」，见她神色平静地颔首，便转头对众人道：“走吧。”

话音落，众人相继踏入幻门，身影被柔光包裹，缓缓消失在门后。

「北枳」望着空荡的门扉，低声自喃：“机会给你们，也给『我们』，请『我们』也不再回望。”

……

万叶踏入那扇门，脚下便换成了水泥铺就的街区，两旁是斑驳的红砖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黄昏的余晖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下破碎的暖黄光影。

女孩约莫五岁，扎着歪七扭八的辫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服，袖口卷了好几圈。

她蹲在树底，小身子缓缓移动，小手指在落叶堆里细细挑选，神情专注得很。

万叶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身影被树荫笼罩。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你有什么事吗？”林北枳手上捏着几片完整的树叶，缓缓站起身，小身子转了过来，转头看向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的万叶。

她的眼神里既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也没有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万叶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和，声音放轻了些：“我见你捡了许多树叶，它们有什么作用吗？”

林北枳把玩着手中的树叶，漫不经心的说：“老师让我捡的，明天上课要用。”

“那你找够了吗？”万叶继续发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树叶上。

都是完整干净、颜色鲜亮的，显然是精心选了很久。

“这些树叶都很普通，我不喜欢。”林北枳摇摇头，目光忽然落在万叶的腰间，“你腰上挂着的是什么树叶？”

万叶抬手取下那片枫叶木刻，递到她面前：“是枫叶，你喜欢吗？”

林北枳只是盯着木刻看，没有露出渴望，也没有厌恶，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

“好奇，”林北枳把枫叶和手上的树叶对比了一下，“非要选一个，我更喜欢枫叶。”

“为什么？”万叶问道，他实在好奇，她手中的树叶已然不差，为何偏偏偏爱枫叶。

林北枳盯着万叶不说话，小嘴巴抿了抿，似乎是觉得他的问题太多了。

但她最后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喜欢又不需要理由，喜欢就是喜欢。这个问题很刁难人。”

这个回答让万叶一怔。

她歪着头，继续说：“如果你是给小猫投食的话，它更喜欢吃鱼肉而不是禽肉，你不会追根究底的问它为什么喜欢吃鱼，你只会在下次投食的时候多给它准备鱼肉；但人却要被追问为什么喜欢，连喜欢都需要理由的话，那做人也太麻烦了。”

这个回答让万叶一怔，脑海中忽然闪过北枳的旧语：

「“万叶，不是每个为什么都能换来答案，有些问题它本身就是无解的。”」

和她的回答，一样。

有些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就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北枳一样。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就在万叶陷入回忆时，林北枳忽然开口。

“可以，”万叶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温和，“你想问什么？”

她抬眼看向万叶：“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喜欢’的理由？”

万叶对上她澄澈的眼眸，轻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道：“人总爱为‘喜欢’寻个因由，仿若有了说辞，这份心意才够真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自嘲，“……我也如此，却忘了有些情感本就无需注解。”

他想起过往那些辗转的思绪，想起自己无数次追问为何偏偏是她，此刻被五岁的北枳一语点破，竟生出几分释然的笑意。

“是我唐突了，”他放缓语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树叶上，“就像你选择枫叶，无需理由，只是恰好心动而已。”

“习惯是麻烦的东西。”林北枳把树叶塞进衣兜，重新蹲回树底翻捡，“树叶不会问自己为何绿、为何红，你也不用逼喜欢要有理由。”

她忽然从落叶堆里挑出一片悬铃叶，叶片形状与枫叶有几分相似，她抬手递到万叶面前，“你看这片，跟你那个很像。”

“这是我刚看见的。”林北枳拍了拍手上的灰，“给你，算你回答问题的谢礼。”

万叶刚接过叶片，一片拼图便从光影中缓缓浮现，轻落在他掌心。

他握紧叶片与拼图，抬眸望向林北枳，见她已重新埋首翻捡落叶，歪扭的辫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神色依旧平静，却藏着孩童特有的纯粹。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交易”作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