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在黎明之前

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晚棠还在改稿。

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濒死的呼吸。她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批注，红色的修订标记像一道道伤口，横亘在那篇名为《他的白月光》的小说稿上。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又继续敲击键盘。

作为云栖出版社最年轻的资深编辑，苏晚棠入行三年，经手的稿件少说也有上百部。她见过太多故事——有的俗套得让人打哈欠，有的精彩得让人拍案叫绝，有的烂尾得让人想寄刀片。但不管怎样，她都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字，因为她始终相信，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颗想要被看见的心。

《他的白月光》是最近在网站上连载的古早言情文，数据还不错，出版社打算签下来做实体书。主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说是“锻炼新人”。

苏晚棠苦笑。她都入职三年了，怎么还是新人？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默默接下了这个活儿。只是越往下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部小说的套路实在太老了。男主傅晏清，高冷霸总，心里藏着一个白月光初恋；女主沈若漓，天真善良的小白花，一步步走进男主的心。按理说，这样的配置也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那个女配。

女配也叫苏晚棠。

和她同名同姓。

这位苏小姐在书中的定位非常明确：恶毒女配，工具人，用来推动剧情的垫脚石。她暗恋男主多年，用尽手段想要拆散男女主，最后不但没能得逞，反而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孤独惨死。

苏晚棠翻到女配领盒饭的那一章，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必呢？”她喃喃自语，“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橘红色。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像是不肯入睡的眼睛。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于是起身去茶水间续杯，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她停了一下，看向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真大啊。大到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某个角落里，独自醒着。

苏晚棠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想起今天下午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她说还不知道，要看工作情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棠棠，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

她当时笑着说没事，挂了电话却发了很久的呆。

是啊，钱够花就行。可问题是，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够”呢？她每天加班到深夜，拿着不算高也不算低的薪水，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橘猫。周末偶尔和朋友约个饭，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的人生也是一本书，那她大概连配角都算不上，顶多是路人甲，出场三秒就领盒饭的那种。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真是职业病犯了，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小说。

回到工位，她继续改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这样的状态她已经持续了将近七十二个小时——周五接到加急任务，要在周一之前完成全稿校对。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应该来得及，就没跟主编抱怨。

只是没想到，这篇稿子的质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差。错别字连篇，逻辑漏洞百出，人物动机牵强附会。她一边改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种水平也能签约出版？现在的网文市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但她还是认真地改完了。不是因为敬业，而是因为强迫症——她受不了自己经手的稿子有任何瑕疵。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章。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可能是太累了。她想。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想着要不要就在办公室凑合睡几个小时，等天亮再回去。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打卡上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沿着左臂一路向上，直到指尖。她想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地上。锁屏壁纸是她和年糕的合照——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想：年糕还没喂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意识再次苏醒的时候，苏晚棠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死后真的有灵魂？

第二个念头是：天堂的空气怎么这么香？

那是一股混合着花香和食物的味道，浓郁却不刺鼻，像是有人在喷了香水的同时还在煮着什么好吃的。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这股香气包裹着，舒服得不想睁开眼睛。

等等。

她能呼吸？

还能闻到味道？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精致的石膏雕花吊顶，中央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光柔和得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四周的墙壁贴着浅米色的壁纸，上面有暗纹的花枝缠绕。窗帘是厚重的丝绒质地，颜色是低调的灰蓝色，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卧室。

苏晚棠愣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坐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丝绸睡裙，面料光滑得像水一样，颜色是温柔的藕粉色。她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

这不是她的手。

苏晚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抬起手仔细端详——这双手比她原来的手更小，更精致，指节分明，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她试着握拳，再松开，动作流畅自如，没有任何不适感。

这确实是她的手。或者说，是她现在拥有的手。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寻找镜子。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有品味，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她走过去，对着那面椭圆形的化妆镜，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娇媚，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娇。皮肤白皙透亮，几乎看不到毛孔，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质好得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

很美。

但不是她的脸。

苏晚棠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话音刚落，脑海中突然涌入了大量的信息，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地扶住梳妆台，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苏晚棠，24岁，苏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父亲苏振华，母亲林婉清，都是商界有名有姓的人物。她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骄纵任性的脾气。大学毕业后没有工作，整天逛街购物参加派对，最大的爱好就是追着傅晏清跑。

傅晏清。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她记得这个名字。就在几个小时前——不对，是在她死之前——她刚刚改完一篇小说，里面有一个叫傅晏清的男主角。还有一个叫苏晚棠的女配。

同名同姓。

一模一样的长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不会吧？

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手机。手机是最新款，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划痕。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果然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爸爸、妈妈、宋时雨、顾言川……还有傅晏清。

她又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日期。

六月十五日。

她记得这个日期。在《他的白月光》里，这一天是苏晚棠第一次对女主沈若漓出手的日子——她在宴会上故意把红酒泼到了傅晏清身上，然后栽赃给沈若漓。

而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天光。

宴会是在晚上。

也就是说，她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苏晚棠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花了大约五分钟来消化眼前的事实：她死了，然后穿越到了一本她刚刚看完的小说里，成为了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按照原著剧情，这个女配的下场非常凄惨——家族破产，众叛亲离，最后在一个雨夜孤独地死去，尸体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而她，苏晚棠，现在是这个倒霉蛋了。

怎么办？

她想了想，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

先吃早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她走出卧室，沿着楼梯下楼。别墅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处处透着金钱的气息。客厅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棠棠醒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是原主的母亲，林婉清。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妈，早上好。”

“哟，今天嘴巴这么甜？”林婉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平时不是都要赖床到中午的吗？”

苏晚棠心虚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餐厅，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吐司煎蛋牛奶水果，摆了一桌子。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说实话，味道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剧情。原著中，苏晚棠今晚会在宴会上泼傅晏清一身红酒，然后假装无辜，趁机勾引他。但男主是什么人？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不但没有上当，反而对她更加厌恶。

这件事成了整个故事的导火索，从此苏晚棠走上了疯狂作死的不归路。

所以，只要她不参加今晚的宴会，或者参加了也不搞事情，是不是就能避开这个死亡flag？

苏晚棠咬了一口吐司，陷入了沉思。

但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剧情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吗？她会不会因为违背了“设定”而被世界惩罚？毕竟很多穿书小说里都有这样的设定——如果角色不按照剧情走，就会遭到雷劈或者其他什么惩罚。

她打了个寒颤。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现在是苏晚棠，有钱有貌有家庭背景，只要不作死，应该不会死得太快。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名牌衣服，包包鞋子首饰应有尽有。她挑了一套简单的连衣裙换上，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发呆。

这张脸确实很美，美得张扬，美得有攻击性。难怪原著里把她写成恶毒女配——这样的长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晚棠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镜子里那张脸的脸颊。

“喂，苏晚棠，”她轻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既然来了，我就不能白来一趟。”

“我可不想像原著里那样，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我要好好地活着。”

“比任何人都好。”

她说完这些话，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泪光。

又像是星光。

苏晚棠眨了眨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花的香气。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活着真好。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宋时雨。

这是原著中苏晚棠唯一的闺蜜，一个性格直爽的律师。在原著的后期，就连她也看不惯苏晚棠的所作所为，最终和她断绝了关系。

苏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

“喂？”

“棠棠！你今天有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我这边有个案子刚结束，想约你出来喝杯咖啡。”

苏晚棠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啊。”

她答应得很干脆。因为她知道，在原著里，宋时雨今天打电话约她出去，其实是想要劝她不要再去招惹傅晏清。但在原著中，苏晚棠拒绝了，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伤了宋时雨的心。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换好衣服，拎上包，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家门。

身后，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苏晚棠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