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为,当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终于被后山的野狗或是巡山的保安发现时,我的家人会像那些三流苦情剧里演的那样,跪在泥泞里嚎啕大哭,悔恨他们曾经对我的苛责。
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当那通来自警局的电话终于打到我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时,我飘在半空中,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们。然而,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面对死亡时该有的悲恸。
母亲在听到“季南枳”三个字时,原本正端着水杯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才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调问了一句:“确认了吗?真的是她?”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那一刻,我分明看到她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名为“季南枳”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粉碎。
哥哥季宴安从书房走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母亲,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报废的旧家具:“处理干净点吧,别给家里惹麻烦。既然死在了外面,就让她烂在外面,没必要弄回来脏了家里的地界。”
“我知道。”母亲将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早就该想到的,像她这种骨子里就带着晦气的人,怎么可能安分地活着。北临要是还在,看到家里有这么个姐姐,该多闹心。现在好了,终于清净了。”
就连一向看似天真烂漫的妹妹季柠橘,也只是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她活着也是个祸害。以前她要是没害死三哥,我也不会那么怕她……现在她死了,我总算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怕她突然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了。”
他们甚至在商量,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家里关于我仅存的那些照片和物品全都清理掉。
“那些旧衣服都烧了吧,看着心烦。”母亲吩咐着佣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她八岁以前和北临的合照,也一并收起来。北临那么干净可爱的孩子,不该和她这种罪人留在同一个相框里。”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这群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觉得比死后山里的秋雨还要寒冷刺骨。
原来,我的死,对他们而言不是一场悲剧,而是一场期盼已久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一个害死弟弟的凶手,不需要一个让妹妹恐惧的怪物,更不需要一个永远沉默、永远木讷、永远在提醒他们那段不堪过往的“坏孩子”。
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完美家庭里的一道丑陋伤疤。现在,伤疤终于被剜掉了,他们终于可以重新拥抱他们光明、幸福、没有阴影的人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具被雨水泡得发胀、被野狗啃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生前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个错误,想要用沉默和顺从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关注。可直到我真正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我才明白——
他们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哪怕是在我死后,他们流下的,也不过是庆幸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的、虚伪的眼泪。
而我,季南枳,这个连死亡都不配被哀悼的错误,终于彻彻底底地,从这个家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