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晨雾裹着药香,在太医院的飞檐间缠绵不去。元清禾握着药杵的手微微收紧,腕间银铃轻响,惊飞了廊下打盹的麻雀。她垂眸看着石臼里翻涌的药汁,故意将半片致幻草碾碎,青绿色的汁液中泛起几缕不易察觉的金芒。
“清禾姑娘,这金创药的颜色怎么不大对劲?”小药童阿福揉着惺忪睡眼凑过来,鼻尖还沾着昨夜研磨的朱砂粉。清禾睫毛轻颤,月白袖摆拂过案台,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元清禾许是昨夜错把青木香当沉香研了,劳烦阿福哥帮我看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院正李大人的咳嗽声从月洞门传来时,清禾猛地站起身,药筛里的药材洒落一地。“大清早的闹什么?”李院正捻着三缕长须走进来,目光在石臼里泛青的药汁上骤然收紧。清禾立刻盈盈跪下,裙裾在冰冷的石板上铺开元清禾都怪民女粗心,误将青木香混进金创药,幸亏阿福哥及时发现。
她抬起头,眼尾微挑的丹凤眼蒙上一层水雾元清禾若有误伤将士,民女甘愿受罚。
李院正的目光扫过她腰间晃动的银铃,瞳孔微微一缩——那铃铛边缘隐约露出半道龙形刻痕,与北齐贵女常用的双鸾纹银铃大不相同。“北齐送来的新药侍?”他拈起药筛里的残叶,凑近鼻尖轻嗅,“这青木香...倒像是掺了蜀地的幻蝶草?”
清禾心中一紧,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痕,面上却泛起惊讶之色元清禾大人神目如电,民女在家时曾听父亲说,幻蝶草少量入药可安神,不想竟记错了用量......
她咬着下唇,声音渐渐低下去,柔弱的模样让李院正的眼神软了几分。
“罢了,初来乍到难免出错。”李院正挥了挥手,衣摆带起的风里,清禾听见他低声叮嘱阿福:“盯着点这姑娘,北齐送来的人...总要多留个心眼。”
待到夜幕深沉,太医院的灯火渐次熄灭。清禾攥着领银的帖子,贴着墙根往御药房走去。更夫敲过三声梆子后,她腕间的银铃轻轻一振,喷出细不可察的迷烟。御药房的铜锁在特制银簪下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樟木香混着药材的苦辛,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最里间的朱漆药匣上投下斑驳光影。五具方匣并排而立,最中央那具的铜扣上,缠着两圈交缠的狼首纹,狼眼处嵌着的红宝石在暗处泛着幽光。清禾的呼吸陡然急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十岁,躲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曾见过一卷记载北魏药经的羊皮纸,上面也有这样的狼首纹。
元清禾父亲说过,这狼首纹代表着...宇文家。
她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的铜扣。药匣打开的瞬间,陈年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十二只小玉瓶整齐排列,瓶身标签上的朱砂字迹狂放如刀:“虎骨散”“血竭膏”。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药方,字迹被酒渍晕染得模糊:“附子三钱,乌头五钱,黄酒煎服——护心脉,通经络。”
清禾取出随身的桑皮纸,就着月光仔细记录。“心脉受损...”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邙山宴上宇文护扣住她手腕时的温度——那掌心的冰凉,竟比自己这常年握药的手还要冷上几分。这些虎狼之药虽能强提气血,却如饮鸩止渴,难怪他每次出征都要携带特制的药匣。
元清禾或许,这就是他的破绽。
清禾低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野猫踏瓦的声响,她浑身紧绷,银簪已握在掌心。可当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她忽然踉跄着撞翻药柜,药材如暴雨般洒落。
“什么人?”院门被踹开,几个持剑的暗卫举着火把冲进来。清禾蜷缩在碎药堆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元清禾民女...民女是新来的药侍,听闻晋公的药匣在这里,想...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添补的药材。
暗卫的剑尖抵住她后心,清禾却在火光中瞥见药匣底层压着的一片干枯忍冬花。花瓣边缘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灼烧过,而在花瓣背面,竟用金粉写着小字:“丙辰年冬,邙山之战,护坠马伤肩,母采忍冬以敷。”
丙辰年,正是北魏覆灭的那一年。清禾的心跳几乎停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桑皮纸上记录的病症。原来宇文护的乳名“护”,竟与父亲当年念叨的某个孩童重合。雾色渐浓,她望着远处晋公府的飞檐,银铃在腰间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回到厢房,清禾倚着窗棂,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手中的桑皮纸上,“心脉瘀堵,虚火上炎”八字被她反复描画。她轻轻一笑,眼尾的弧度带着几分狠厉,几分期待。这场与狼共舞的棋局,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落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