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当了一辈子的青囊(古代医师雅称),本想生个麒麟儿继承一身本事,谁料想到头来却等到了我这瓦房女。
他们说我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处就是未得麒麟儿,只得我这瓦房赔钱货。在我出生后的一个月后,娘就去世了。他们都说是我的出生打散了我娘的魂,都怪我。是啊,都怪我,怪我不是个男子,怪我鬼节出生。
因娘亲早逝,爹便打小带着我游走四方出诊,免得我听见什么晦语影响心智。
儿时气性大,每每遇到有人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或是骂我是个扫把星,我总会跟对方动起手来。那时的结尾总是爹带着我去道歉送药结束,我不懂,便暗中厌恶着爹爹,觉得他也跟他人一样,认定我是不祥之人。
那日是五岁生日夜晚罢,爹坐在院中取出一瓶往年埋下的桃花酿,他抱着我,布满茧子的手揉搓着我的发。坐于爹怀里,望着爹看向竹林的眼神,我知道,爹在想娘。
那晚爹抱着我坐在院中坐了许久,轻叹一口气启唇:“你娘叫洛竹,你的名字罗瑶取自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瑶儿,我知道你恨爹每次都带着你去道歉,不问缘由。瑶儿,爹这样做并非厌恶你,而是为了让你克制你的脾气。瑶儿啊,你是爹也是娘唯一的美玉,爹希望你如玉一样温良纯柔。你是个女儿家,爹一样可以将全部所会传授给你,但是你若脾气不改,以后与病人发生争执如何?你娘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无需听他们胡说。爹之所以带着你四处游历是想让你见识广,当个明事理的人。爹啊,老了,早晚会离开你,你可明白?”
五岁生日那夜,我懂了爹的苦心,也不再讨厌自己,更没有再对谁大打出手过。爹说的对,他早晚会离去,届时我一人若还是那脾气,又该如何生存?
那日过后,我便将自己的一身暴脾气收敛了起来,每日跟着爹爹研读医术学习药理,偶尔帮着爹处理一些简单病患。
七岁时,爹死在了回家途中,脚边散落着草药。
爹死后,我便独身一人背着药箱到处游走,如同爹在世时一样。时间久了,便对人情生死看得越发薄凉。
十五岁那年,我来到了现在的村子,那时我已凭借一身经验成了小有名气的医师。这个村是爹的出生地,也是爹跟娘相遇的地方。我如今回来,开了一个小医馆,也算是让爹娘的牌位回到了最初罢。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很温良,极少发生什么事,倒也算个安宁处。
这十年期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遇过人血馒头治百病的荒谬土方子,遇过有人为了看一次病将女儿买到青楼去,遇过穷苦人家因无钱看病宁可掐死病人不受苦,遇过富贵人家区区伤寒却偏用人参下药。那刻起,我心中已然决定,但遇穷者便免去出诊费与药费。
这个村里有个杨氏,比我大个十几岁,与我极其交好,跟她相处倒是不比普通村妇那般,反而有趣的紧。
贺家的两个丫头也是极其惹人怜爱的,尤其小丫头,是个顶机灵的,大丫头也温顺的紧。
我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孤身一人,药草作伴。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他呢?
那日出门采药,遇到了贺家大丫头,便结伴而行去了后山林间,后来救了一个叫索子严的少年将军回来。再后来,我发现贺家大丫头似是对那少年有意,便日日喊她来医馆照料那个少年。虽有身份差距,但是那又如何呢。
再后来,我遇到了他,那个叫索朗的弱冠男子。
那日,他佩戴着剑出现于院落,因是索子严的哥哥,我便让他一同住下了。我自然晓得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他实在木讷有趣的紧,让我忍不住想去观察他。
一个姿容俊美冷峻的男子却是个不善言辞的呆子,实在是有吸引力。
后来一个晨曦间,我带着他去采药,他问起我分明知道索子严身份为什么还要救他?不怕惹火烧身么?可是,我是大夫啊,且人人皆平等,我怎会见死不救?我是这般回答的,也是这般想的。
打那以后,那个呆子便不时盯着天空发呆,发完呆便开始收拾院落帮忙晾药晒药熬药送药。每次出去回来后,他总会带给我一些野花野果。
院中角落处有几根竹子,是这几年来唯一种活的几棵。
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喜爱上了他呢?是日夜相处?是他总能发现我的心情不同?是那日竹下夜饮?
我知晓他早晚要走,对他的喜爱,还是藏在心底好了。
他走的那日,我故意避开他,故意躲在房里。我不敢去送他,不敢同他多讲一句话,不敢……对他有所留恋。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只知他走前来过我房门。
他走后,我开了房门,地上躺着一个平安锁,我识得那劳什子,是他随身携带极为宝贝的平安锁。那是一个背面刻了竹子的平安锁,连着锁扣也是竹子制造。
他曾提过一嘴,这个平安锁是他送于日后娘子的。
眸中湿润,泪水止不住滴落。若是,这是他对我的许诺……我愿等,等他回来。
瑶竹青囊孤身意,遇君却想青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