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已是凌晨,跟大家道别后走出排练厅,贺峻霖抬头看天,夜晚的幕布黑黝黝。
严浩翔走在他旁边,微微落了半个身位。
走了一小段路,贺峻霖突然停下,微微转头叫严浩翔,“黑咕隆咚的,你往前走点不行吗?”
严浩翔一副悠闲模样,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到他身旁:“这又不是鬼屋,难道还要我走在你中间吗?”
得,走中间这个梗算是出不去了。
贺峻霖又想起上次在鬼屋,严浩翔当真全程从背后紧紧抱着他,搞得他满脑子都没装下过鬼,只晕乎乎装满了身后对方的胸膛,和身前双手紧握的温度。
即使还没到出口前,他们就要在黑暗里放开牵着的手,戴好口罩,再低着头分开走。即使就算这样,还是被狗仔一通乱报,标配起得夸张无比,又是甜蜜约会,又是恋情曝光。
惹得双方经纪人打电话来苦口婆心磨破了嘴,两个祖宗您们在外面好歹收敛一点。
明明只是普通朋友一样外出吃饭,明明他们现在根本不是外界甚至周围朋友想的那种关系
而好像那之后,严浩翔的工作就变得更忙了起来。
“哎,上次狗仔那个事儿,怎么样了啊?”贺峻霖忍不住问道。
“没事儿,就之前接的几个代言分了某些人的蛋糕,抓不到别的黑点,就只能找了狗仔和营销号吓唬人呗。”
“喔,那没事就行。”贺峻霖又说,“上次你叨叨那个我跟组宣传的戏,导演让我问问能不能请你写个宣传曲,当然你要是忙就算了。”
严浩翔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是一喜,答应得毫不犹豫:“让男主角来问那肯定是能啊。”
“嗯。”男生微微点头,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还有,你现在一言一行都有更多人盯着,今天当你聚完来送饭就算了,下次就别了。”
黑夜里一片寂静,显得贺峻霖的声音哪怕有意放轻了,也重重地压进严浩翔脑袋,一字字地嗡。
回宿舍的近路要穿过学校的人工湖,严浩翔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一屁股坐在湖边长椅上,一声不吭。
贺峻霖回头疑惑看他,“怎么不走了?”
看对方垂着头,还没有想要起身的动静,便也回身坐在他身边。
冬夜的湖面泛着寒气,缠着两个人的裤腿往身体里钻。
太了解严浩翔了,有时候比他自己更甚。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动作,代表对方正在生气的情绪里。贺峻霖仗着夜色直直望向身旁的人。
——但又为什么呢。
无声吹了两分钟冷风,严浩翔才把情绪回归稳定。在刚刚那一刻,积累了许多瞬间的负面情绪都泛着酸冒上来,直让他这个从没发过脾气的人,差点失控。
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里被风裹着摆动,零散几个路灯在远处微亮。冬天冻得要死的凌晨,贺峻霖肯定很疑惑也很烦恼,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
向对方故意展露一些体贴的行为,以收集被全世界默认在一起的幸福瞬间,满足自己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一直以来,绞尽脑汁试图这样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忽略了也会为对方带来困扰。
严浩翔抬起头,长吁了一口气,寒冽空气里形成一团白雾。他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贺峻霖被这道歉里的郑重吓得一愣,心里突突直跳,有一些莫名的预感,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你怎么突然道歉啊?”
严浩翔却觉得这声道歉仿佛钥匙,打开了心牢的开关,让他终于有勇气把以往摁在阴暗角落里的心思慢慢吐露出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跟你道歉的,但我一直故意想欠着。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我们要相互亏欠,才能藕断丝连。”
他甚至还小声哼了哼歌词,然后才自嘲道:
“但其实你一点也不欠我的。是我从小就爱捉弄你,12岁的时候不告而别,15岁又横冲直撞地回来。然后仗着你的心软理直气壮的要求你,拖着你陪我去你最讨厌的地方,对你发脾气要你照顾我的情绪。”
“就像现在,我也在莫名其妙对你释放坏脾气,要你坐在这儿听些莫名其妙的话。”
贺峻霖想反驳他,但感到这氛围庄重,张开了嘴又慢慢抿紧。
“你太善良了,老是特别轻易就原谅我。”严浩翔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
“但是贺儿,有句话你说的没错,我的胆子都是装出来的,我其实是个特怂特坏的人。我处心积虑地把我们俩绑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制造彼此氛围特别的景象,会在内心迁怒抢走你关注的别人,又会因为心虚,故意对你语气发凶。我不避讳在你面前争吵,只会对你示弱,甚至利用自己的伤疤吸引你的注意。”
“所有人都默认这样是喜欢你,包括我自己。”?
“我这人又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我总卑劣地想,凭什么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啊,眼看着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总想拖着你一起。”
“喜欢看你害羞,喜欢看你生气装凶,喜欢你害怕得躲进我怀里,喜欢你对我的靠近毫不设防。喜欢你只看着我,喜欢你为我紧张,喜欢你对着我唠叨。甚至喜欢你明明说不想回头,却一直在等我。”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你也在心动,你是心甘情愿陪着我。”
严浩翔表情还没收回幻想的甜蜜,就浮上一丝痛苦,“但这一点儿也不对。我没有对你说过对不起,没有跟你说过喜欢你,我总不太懂体贴和温柔,骨子里带着自私和霸道,性格里藏着无法抹平的背光面。”
“你老说我幼稚,我以前不以为然,其实只是心虚不想承认。
他语气平静又嘲讽:“也许我这种人天生不会爱人,却还指望着你一直等我,从前等我回来,现在等我成熟。”
“但人又凭什么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呢。小时候我爸出国,我总跟他吵架埋怨他不着家,然后他走了,还会有自己新的幸福的家。后来我去了上海,总想着自己努力就能行,但舞台就那么大,每个人的眼神都发光,又凭什么停下来听我的不甘和委屈。所以我学着闭紧嘴巴,去跑,去抢,去争夺。”
“所以我总是以为就算你讨厌我,只要霸占着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好了。但是喜欢不该是这样的。不该伤害你一丝一毫,不该让你觉得负担烦恼。”
严浩翔说着温柔地笑了,周身气息完全放松了下来:“你那么好,应该永远有温暖包裹你,让你一直坚强开朗,保持晶莹剔透的心,永远感到生活有趣而光明。”
双脚和小腿都被冻得丧失知觉,男孩子又是用道歉收尾,“对不起啊,连表白我都让你在冷风里受冻。”
说着他站起身跺了跺脚,转脸冲着一边呆呆的贺峻霖温柔道,“太晚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再走。这一通乱七八糟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要实在不想记得就当做了个噩梦吧。”
贺峻霖也起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男孩子的背影高挑,体格虽没有过分强壮,却时常安全地笼罩在他身旁。
是那样的安全感,从来没有从其他人身上获取过的,带着些酸涩的,凉意的,又窃喜的,甜蜜的,反复徘徊在心头。
再在担心失去他的不安时刻里,被拿出来反复温习。
——原来在那些自我折磨的时刻里,你也会有同样的情绪,矫情,嫉妒,不安,痛苦,甚至自我厌弃。
——好在这些坏情绪都是来源于,你所说的喜欢我。
——如同我喜欢你。
路程并不长,走到楼下的时候,贺峻霖开口叫住严浩翔,“大半夜的你别走了,上去睡吧,今晚那俩出去嗨了。”
对方犹豫了一下,想开口拒绝,但想到什么又跟着他上了楼。
进了黑黢黢的寝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最近晚上经常一个人住吗,不会害怕吗?”
贺峻霖嗯了一声,只催着抓紧洗漱,他冷着脸不主动说话,严浩翔也不敢主动撩闲,只得屏住呼吸加快动作。两个人收拾的速度简直非同寻常的快。
贺峻霖先爬上了床,身子贴着墙壁,照常留了一半铺位给另一个人。
关灯之前,严浩翔站在自己压根没怎么睡过的铺位下面,看见贺峻霖的手机还在桌子上,开口问道:“你手机在下面,用不用我递给你,还是你就要睡了?”
贺峻霖蒙着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用。
听见下面人愣愣地回了个哦,转身关了灯准备上床。?贺峻霖在心里不断暗骂,笨蛋笨蛋笨蛋!木头木头木头!?清了清嗓子,他在黑暗里开口叫住对方:“严浩翔,你上来。”
——认命了,是笨蛋是木头是坏家伙是王八蛋,他都认了。
熟悉的温暖身躯钻进了被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他。贺峻霖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跟他在黑暗里面对面,开口说道:“严浩翔,你是该道歉。”
对方表情涌起愧疚,立马就想开口说对不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今晚却变成了道歉机器。
贺峻霖鼻头一酸,快速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但原因不是你今晚说的那些,自以为正确的,为我好的话。”
“你说我不了解你有多差劲,那你大概也不会知道,我一点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好。”
他语气也有些自嘲:“我知道你回来觉得亏欠,就假装讨厌跟你斗嘴对你颐指气使,让你只想着注意我的情绪。你青春期荷尔蒙旺盛,我就故意装得单纯,享受你开的暧昧玩笑。我怕你再走,就装作不信任地质疑你,听你一遍遍反复跟我确认。”
“我其实才是一个特别矛盾的人,表面热闹但内心里孤独的要命,貌似温柔但警惕着保持好安全距离,看起来无欲无求但事实上想要太多。非要说的话,从又见到你开始,我就时刻陷入在这种,自己不想承认却真实存在的矛盾里。”?
“你说你很坏,是,你忽地走了又忽地回来,我不想回忆但又从没放下。你骄傲自信又肯示弱,我不服气但又常担心你。你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沉默,我想安慰又怕自讨没趣。”
“你挺着脊梁回来,整个团队的确排斥过你,但却卯足了劲头想超越你。每个人都在拼命向前,走过那点紧张争夺,向着共同的目标前进,人心慢慢地就齐了。”
“于是你说最喜欢小马哥,他就也心疼地护着你;你让丁儿教你舞蹈技巧,他就跑去学怎么保护你的膝盖;你跟亚轩和真源胡闹大笑,这俩人就天天怕你不开心拼命给你捧场;你跟耀文一起写rap一起出去玩,还勾肩搭背讨论美女和爱情。”
“而我呢,我每每只能庆幸我们的故事够狗血。狗血到让别人都期待我们一起出游,花钱请我们俩单独站上舞台,让我们能得到万众瞩目再热血沸腾,暧昧亲密都名正言顺算作命运。然后我才能一遍遍搜我们俩绑在一起的名字,没忍住再对未来有了新的期待。”?
被子里,严浩翔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贺峻霖无声笑了笑继续说。
“嫉妒,不安,故意营造,虚假伪装,争强好胜。这些所谓的卑劣情绪,我对你一个不少。”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胆小。你不在,我一个人进剧组,跑宣传,走夜路,社交,吃饭,睡觉,样样不赖。但我就想跟你诉苦,看你心疼,欣赏我的独立坚强,又努力笨拙青涩地保护我,逗我开心。”
“严浩翔,你别把我想象成多好的人。”
贺峻霖语气凉薄,但叫对方名字时又莫名柔和。
“我可能比你还要矛盾得多。我最排斥你,最接纳你。最想远离你,最想靠近你。最想推开你,最想拉紧你。最想挣脱你,最想拥抱你。”
“我最讨厌你,最喜欢你。最恨你,也最爱你。
夜晚寂静,冷风呼呼地拍上阳台窗户,屋里两个人的心却不断发涨。
严浩翔抬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住他的发,贺峻霖没有挣扎,半晌坚定地拥住对方的脊背。黑暗里似乎有亮晶晶的眼泪滑过谁的眼角,但随即又被温柔的吻覆盖。
——按照这样矛盾的轨迹往前走,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距离。
——爱人,我用最善良的样貌吸引你,用最卑劣的手段试探你,用最隐秘的心思叨扰你,用最冷淡的语气挽留你。
——不是每一封地址错误的信都会被退回原主,不是每一辆开错站台的列车都会及时调头,不是每一个漂流瓶都能漂洋过海,不是每一个生日愿望都能心满意足
——所以多幸运。是你横冲直撞来到我身旁,拥抱我的恶劣与疤痕,抚平我的不安与矛盾。
——谢谢你的勇敢和坚定。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