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清晨，雨终于停了，大概是昨天太过疲惫，当阳光微微倾斜着从木窗照入房间，付锦诗才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她有些朦胧地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刺激着面部，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总算让自己清醒了过来。

付锦诗理了理头发准备下楼去取自己的衣服，谁知刚打开门就和阿狸打了个照面。

说着，阿狸笑着向付锦诗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付锦诗叹了一口气，也温和地回应着活力满满的少女。

付锦诗接过阿狸手中的袋子和衣服关上门，将袋子放在桌上，拉上窗帘，准备换衣服。

她打量着送来的衣服，不仅将衣服洗干净了，甚至熨平了衣服的褶皱。

付锦诗又一次感叹着这座酒楼的精细，只是没想到这种酒楼竟开在这种偏僻的小巷子里。

收拾好后，她背上书包下了楼。

付锦诗正和柜台的服务员交谈着，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小板含着笑微微点了点头，付锦诗迟疑了一下，想着阿婆和自己外婆那相似却又不同的和蔼脸庞，最终还是跟着小板去往了包间。

老板娘早已端坐着等在那里，手上端着茶壶沏茶。

付锦诗将包放在一旁，也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幅模样倒是逗笑了阿婆，笑得皱纹都深了许多，付锦诗也放松了些。

阿婆叹了一口气，笑容淡了些，眼里的遗憾刺痛了付锦诗的心。

外婆去世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吧。

当时付锦诗一家因为爸爸妈妈工作的原因搬到了A市。

接到外婆病危的通知时，妈妈刚好遇到一个大合同，如果解决好了，不仅可以升职加薪，连付锦诗读书需要的学区房的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孩子的前程，付锦诗妈妈在这个选择上痛苦不已。

看着脸上稚气未脱的付锦诗，付锦诗妈妈含着泪咬着牙接下了合同。

很可惜，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这个家，当付锦诗一家结束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家时，看到的只有已经断气了的外婆。

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妈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两侧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神情，只看到了她死死握住栏杆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的丈夫什么也没说，只是揽过她抱在怀里，在丈夫面前，女人终于是压不住心中的难过和心酸，嚎啕大哭起来。

年幼的付锦诗站在一旁无措地看着崩溃的妈妈和正在安慰她的爸爸。

她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外婆，外婆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盘好，还戴着她最喜欢的那根发簪，脸上的皱纹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多了，那双时时刻刻充满笑意和慈祥的眼睛却是永远地闭上了。

外婆是个骗子

明明说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会给我编小辫

会给我煮我爱吃的酸菜汤

会给我的熊娃娃缝一朵小花

会教我跳皮筋

会带我去偷偷买零食

为什么现在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不愿看我一眼？

付锦诗呆呆地看着外婆，希望外婆能起来再给她一个她们每次见面都会有的拥抱。

那一天，付锦诗好像突然长大了，她明白，外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就这么仓促地离开了人世间。

在外婆的葬礼上，在别人难过掉泪的时候，付锦诗没有哭，外婆告诉过她，女孩子的眼泪可金贵了，可不能经常哭，况且她也哭不出来，就好像外婆还在她身边，还会在家煮好饭迎接放学归来的她。

当真正的悲伤降临在一个人身上时，它不会给你痛快的一击，它会在时间中慢慢发酵，在不经意间揪着你的心脏，让你的整个人生都充斥着淡淡的苦味。

当付锦诗放学回到家中，那句“我回来了”无人回应时，当她在闷热的夏夜里独自望着星星时，当她在饭店里吃到那熟悉味道的饭菜时，她开始想念。

想念那个带着柴火气息的拥抱

想念给人带来宁静和清凉的念书声

想念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想念那句“乖乖”

外婆，真的是很讨厌啊

无所牵挂地离开，留下我们这帮怀旧的人煎熬地度过这有着苦味的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