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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疑刚离开都城的第一个冬天,虞姝重病,好不容易从死门关里捡回来一条命,一直将养到初夏,身子才完全康复。
不过自从虞姝病好了以后,袁慎就再没登门过程府,一直躲在府里。
不过虞姝亲自上门去找他了。
一开始袁慎还装着不在家,谁料虞姝站在门外等着,如今夏季炎热,袁慎念着她的身子才好怕她又中暑热了,躲也不躲了,当即就让她进屋子里面了。
袁慎外头这么晒,你站了多久了?
虞姝没多久……
袁慎你病才好不久,这外头暑热重,若是再有个万一
虞姝谁让你躲着我的……
袁慎有些犹豫的顿了顿,没再说话了,屋内风筒前放了冰块,这样吹出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袁慎怕虞姝热,又将冰块添了许多,还让人送了凉汤过来。
虞姝我重病之时是你日日来府里帮着照看,我病好了之后你也不上门了。
虞姝今日是阿母叫我送点东西过来,你人分明在却骗我说不在家……
袁慎阿姝……你知道我们已经定亲了的事情吗?
袁慎忽的问道,见面前坐着的人儿有些微怔,他抬手将一碗凉汤递了过去,她夏日怕热最喜欢喝凉汤了。
虞姝我听阿父说了。
虞姝低垂下眼眸说着,程止跟她讲了好多她重病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袁慎还说要跟她同生死,每天大老远的跑过来照顾她,四处为她找名医寻良药。
程止那个时候被霍不疑气急了,又被袁慎的举动打动,就在她昏迷的时候,应下了袁氏的提亲。
袁慎我怕你醒过来后要找我退亲,这才想着法子躲着你。
袁慎开口解释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落寞,虞姝病好了之后,他先是高兴,然后再是害怕,害怕她要和他退了这门亲事。
虞姝他才离开不久,我还没办法——
袁慎我知道的。
袁慎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情绪,紧紧看着眼前的虞姝,他想要去争一争……
袁慎我知道你放不下他,可我只想要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机会,能正大光明在你身边护着你的机会。
袁慎你不用回应我……我自认对你的爱不必霍不疑对你的少,这些话我若是再不说的话我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那天吹的凉风让人心都宁静了下来,袁慎说的太过认真,让虞姝有些片刻的失神。
其实后来虞姝也有坚定过要和袁慎退亲,她怕袁慎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而她却迟迟给不出回应,这样对他不好。
可是虞姝让人把定亲礼退回去的时候,袁慎命人紧紧关着袁府的大门,死活不让他们把东西退回来。
就这样在袁慎的强硬态度下,他们的婚约一直没有退掉。
寻常人家定亲后都会择日成亲,最晚的也不超过一年,可袁慎和虞姝都定亲三年了都还没能成亲。
其他人替他们俩着急,可袁慎却不着急,在他心里,虞姝没有和他退亲已经是很开心幸福的一件事情了,更不奢望他们二人真的能成亲。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一次虞姝出门游玩,袁慎是陪同她一起出门的,就在他们回都城的路上遭遇了劫匪的埋伏攻击。
袁慎为了救虞姝生生挨了一箭,虽不致命但却伤得极重,而虞姝被袁慎和他的侍卫保护得很好,只是受了一点擦伤。
虞姝回来的时候,程止和桑舜华两个人担心的不得了,拉着她前后左右的查看,见她没有什么事情这才松了一口气。
虞姝我是没事,阿慎可惨了,留了好多血,好在没有伤到致命处……
程止这蔡家的人属实有些狠啊,这都第几回了……
程止叹了一口气说道,和桑舜华对视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虞姝有些疑惑的问道。
虞姝什么蔡家?
桑舜华你们这次遇险就是河西蔡氏的人做的,从前善见和蔡家的女儿定了婚约,后来他为了你,死活要和蔡家退亲,在袁家主面前跪了好些时辰呢……
虞姝我怎么从未听阿慎提起过?
虞姝有些微怔的说着,细白的手轻轻攥着衣裙,她只知道袁慎是听闻她和霍不疑退亲之后才提亲的,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隐情。
程止看着她,一时沉默不语,随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开口道。
程止许是……不想让你担忧吧,河西蔡氏位高权重,善见退掉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平白招惹了一个仇家。
程止这些年善见每每离开都城都十分小心,蔡氏的人和袁氏以往的仇家关系密切,总会给他使绊子,想置他于死地。
桑舜华善见心里觉得愧疚,对蔡氏的行为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桑舜华轻声说道,程止见虞姝坐在床上发呆,他还以为是虞姝这一路受了惊吓,连忙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好生休息一下,喋喋不休的嘱咐了好几句才和桑舜华离开了房间。
虞姝沉默着做在床上思索了一会,随即起身就出门去了。
她觉得她有必要去找袁慎。
袁府的人都认得虞姝,袁慎特地交代过只要她过来就不许拦着,虞姝通行无阻的就走进了袁府,走进了袁慎的屋子。
袁慎房间里药味很浓重,虞姝进来的时候他正躺靠在床上,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里衣,胳膊上包了厚厚的布,面色十分虚弱。
袁慎阿姝你怎么来了……
袁慎有些微怔的看向了走进来的穿着单薄衣裙的虞姝,他想要下床却被虞姝阻止了,虞姝将他扶回去靠着,自己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袁慎外头夜色寒凉,你怎么不穿件狐裘,若是冻着了怎么办?
袁慎是来寻我有事吗?怎么不让阿月支会一声,我明日亲自去程府找你就是。
袁慎你忘了你上个月才染过风寒,等下我让人拿件外袍给你披着,你回去以后记得喝点热汤,千万别忘了……
虞姝阿慎……
虞姝打断了袁慎的碎碎念,她发现袁慎真的很喜欢念叨,念叨担忧的一切都是和她有关的,天冷怕她伤害,天热怕她中暑,总是会提醒她好多遍。
虞姝你怎么都不与我说你与蔡氏的事情。
袁慎你都知道啦……
袁慎抿了抿说道,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见虞姝面色凝重,他连忙露出了一抹肆意的笑容。
袁慎也不是什么大事,真男人就该勇于承担后果,他们蔡氏对我怎么样都行,可若是牵连到了你,我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虞姝和蔡氏那么好的亲事,怎么当时说退就退了,你不是说过想官运亨通位列三公吗?若娶了蔡氏女,你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
袁慎我是说过想位列三公,但我也说过,想让你做三公夫人。
袁慎轻笑了一声说着,许是牵扯到了伤口,他蹙眉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闷哼了一声。
和蔡家的亲事是袁父亲自挑选的,就是为了他们胶东袁氏的仕途联姻。
袁慎说实话当初看你和霍不疑两人琴瑟和鸣,我决定放下所有去过我的日子,就应下了阿父说的亲事。
袁慎后来听闻你退亲了,我生怕我又一次来晚一步,当即就求了阿父容许我退亲,这才得罪了蔡氏。
袁慎浅笑着说道,当初他都已经决定放手,看着虞姝和霍不疑二人幸福美满,结果没想到他们退亲了。
他害怕再出现第二个霍不疑,火急火燎的要退亲,彻底得罪了蔡氏。
袁慎知道自己愧对蔡氏、愧对蔡氏女,但他不后悔。
虞姝为了我真的值得吗……
虞姝沉闷的开口说道,不知为何她的鼻头有些酸涩,眼尾悄悄的染上了红色。
袁慎我觉得值得就行,就怕你觉得我太烦人了,总是恬不知耻的缠着你,自以为是的念叨你……
虞姝我怎么会觉得烦人……
虞姝说道,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袁慎连忙抬头一看,就见她白净的脸上已经滑落下来泪珠,鼻尖微红。
袁慎怎么了阿姝?怎么哭了?!
袁慎有些急切的问着,想要抬手去安慰,却不慎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一时话都说不出来。
虞姝我没事……就是想到了好多事情。
虞姝连忙擦掉了眼泪说着,袁慎这才放松了下来,安心的又靠了回去,摸着疼痛的伤处装作淡定的笑了笑。
袁慎是不是谁又欺负你了?你和我是说是谁家的女娘,我替你去报仇。
袁慎认真的说道,虞姝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因为刚流过眼泪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虞姝定定的看着袁慎。
虞姝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傻瓜为了一个人竭尽了全力,用了所有的力气对她好讨她欢心,可那个人却视而不见,只一直看着遥远的前方。
袁慎一怔,半响之后才隐隐约约察觉到说的是他和虞姝,屋外的月光温柔。
他看见他深爱着的那个人破涕为笑。
虞姝现在她终于不再只顾着前方了,她要回头看那个一直守在她身后的傻瓜了……
她破涕为笑声音轻柔,如同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一般柔和。
他这样倾尽全力的爱她,让她想要逃避,可是她现在不想了。
她也该回头看到他了。
为了她,袁慎空费了大好光阴,丢弃了极好的亲事,平白得罪了许多人,可他从未与她言语过。
在她和霍不疑刚退亲的那段时间,都城所有人都嘲笑她被人欺骗被人利用,是袁慎退了极好的婚事,带着十里长街的聘礼,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敲响了她程府的大门。
是袁慎在她缠绵病榻的时候照顾在身侧,安抚她的阿父阿母,就算放弃他一直所坚持的仕途,也要和她同生死。
她为了逃避流言蜚语,躲进宣后的宫殿时,袁慎亦曾在烈日炎炎之下,不顾众人的目光,苦苦等她打开永乐宫的大门。
他更曾顺着漫长到看不尾的宫墙奋力奔跑,只为了追逐她逃避的身影。
袁慎做不到像霍不疑那样直接将欺负她的女娘家眷打得缺胳膊少腿,但他会堵上自己的仕途,在御史台上、在朝堂前痛骂那些讥讽她的女娘家眷们,时常争吵得面红耳赤。
他也在拼尽全力的保护她。
袁慎那样一个眼高于顶的翩翩才子,会因为她夏日太热说的一句没胃口,就一个人窝在闷热的厨房里给她学着做爽口的凉汤。
会因为她冬日怕冷,年年花重金买厚实的蜀锦给她裁冬衣、做狐裘。
会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心情不好,就变着花样的想要逗她笑。
袁慎这汲汲营营权衡利害的一生,唯独把惊天动地的真爱给了她,把一颗卑微赤诚的心放在了她的脚下任她踩踏。
所有纯粹的爱都是会被看到的。
他们有幸福的未来,也有美好的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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