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震雷殿,夜神寝宫。
窗台上逐渐映出浅黄拂晓的晨曦,清冷的晨风不带迟疑地不断吹过。
擎远突然从梦中惊醒,身边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烈音。
穿刺般的剧痛让他不禁紧紧捂住心脏,皱紧双眉,同时观向四周——
并无刺客。
恍惚间,擎远突然回忆起什么。
“……果然不止这么轻松。「枷锁」从来都是牢固地拴在我身上的啊……哈,所谓「宿命」,也不过如此吧。”擎远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过,至少,在死之前,还算有一点时间。”
话罢,他推开大门,刺骨的寒风迅即袭来。
擎远拉起长袍上的兜帽,默默向前行去。
灭雷巅,炼术工坊。
“啊……恭迎夜神大人。”炼师从丹炉中缓过神来,说道。
“免礼。前些日交代的,精魄重组……”
“初步计划是,小幅扩大仙兽所用法阵,以至达到行星大小,这样可以大幅减少操作时间……”
“或许不必一颗颗来。”
“您的意思是……”
“!”
“不错。直接炼造星团级别的灵珠,先用第一颗搅乱星序,使各星弱点暴露无余,此后用第二颗彻底断灭除了起源六星之外的所有生命。”擎远说着,眼神中满是冷峻。
“……至于起源六星,仍有别的价值。摧毁行星之后,收集亡魂便是易如反掌。”
“那那些平民……”炼师惊愕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总要有些牺牲者。按我的意见执行下去吧。”
“对了。这些笔记,稍后交给「争斗论」精研院吧。作为未来遍布银河的理论,此之研究万不可懈怠。”
“夜神大人,那您.......”
擎远并未回答,只一扭头,浑浊的眼神里唯透漏着复杂的思绪。
不久后,冥兵学院。
灭雷巅此时已是深秋,庭院两旁栽种的枫树也纷纷叶落凋零,明明天气清旷,不时仍有和风呼过,此处却像是下起阵阵赤色秋雨,无声无息,亦似是永无止息。
庭院内外,似乎立起屏障,隔断之间,分明两种「气候」。
擎远收了收略有松动的衣帽,一步一步地向正庭行去。
偶时轻踩落地的枫叶,分明清脆的响声。
一切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令擎远神经紧绷,混合着早有的剧痛,每一步似乎都是如此艰难。
恍惚间,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是从何而来,明明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冷酷的统领,明明他早已习惯清空了内心的情感,可此刻的怨恨,不甘,难舍却不由自主地交织在一起,如此复杂,如此难分难断——他似乎又崩塌回到了那个充满未知的学徒时代。
擎远停住脚步,抬起手,无力却又竭力地看着。
这双手,历经了多少岁月,多少沧桑,多少个日夜,如今——
他停住思绪,不愿再思考下去。
“毫无情感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到此为止吧。”
擎远颇有些自嘲地言道。
他推开门扉,注视着正在训练的冥兵。
“全体冥兵,听我号令!——”擎远声嘶力竭地喊道咒语。
“天地洪荒,宇宙沧桑;众星流转,映神前事;昔日诸神,且听号唤——”
“山岩长震,河海永鸣,日月长存,皆用于吾——”
“唤往日之忆,注今时真灵,急急如律令!”
冥神话罢,将一枚黑色符文抛向空中的法阵,一阵冥光突现,不久即笼罩整个庭院。
顷刻间,一股说不上缘由的力量灌入每一个冥兵的身躯,来自万千落日之外的彼日往事恍惚间又复现眼前,即使最无知迷茫的兵员此刻眼神里也满怀杀意。
“随时听候夜神召唤,为暗夜大业死战到底!!”冥兵将领起头喊道,刹那间,震天撼地。
“今后,愿闻其详。”
擎远轻笑着,说着。
他一时间竟不明晓此话到底是说给冥兵的,抑或是说给整个暗夜的——
罢了,或许都一样。
他如此想道。
擎远又一次推开学院大门,一股凌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清楚地明白,时日早已不多了。
擎远缓步回到寝宫,往日平凡的一切此刻都显得如此珍贵,他莫名感觉总有一股力量在混沌中对抗既定的命运,想要帮他留住这一切。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强大如他,最终也没法逃过老君的算计。
他早就朦胧地知道,老君不可能如此放过他这个不稳定因素。老君确实放他走了,但这种自由早已在暗中设好了期限。
命运馈赠的一切,都是暗中设好价签的。
他如此绝望地想道。
一年前,天庭时统司。
“你知道怎么回事。”一向和蔼的老君此刻却丝毫不带感情,冷峻道。
目标,时统司夜神擎远。符咒,「亡魂之日」。时间,神纪1586年十月初五。等级,七窍流血而死,仅留一丝残魂。
老君暗中设定着,将敕令灌入隐形灵珠,随后向擎远——
与卷轴一同,径直掷去。
——
擎远有意地中断了脑中的思绪,提起毛笔,开始撰信:
致骁卿:
见字如面。
如你所说,老君从来就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不稳定因素。
今日想来,老君早已在吾躯内安设毒物,近日疼痛剧增,想来是难逃一死。暗夜剩余的一切我已打点好,至于今后,掌舵之位便交予你了。若我还余残魂,你亦有此想法,亦可集入香炉,以作留念。
往日的一切,当下的一切,我怨恨的一切,我期望的一切,对我来说很快就要成为过眼云烟了吧。或许至死我还是无法理解天庭和老君的做派,这也是我建立暗夜的原因。很遗憾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切,但希望暗夜于你之手,能真正建成一个充满斗争与生机的世界。至于我们,或许注定会被旧世界怨恨一辈子吧——屠戮平民,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怎么看都像是恶人的做派。
但一切都已经开始了,既然你我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就让它继续下去吧。
我死后,不必时时挂念,替我建设「新世界」吧,到那日你自会明白。于我而言,这辈子干过自己想要的事,过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理想也算是基本实现,以一个凡人的视角,无论如何都完全足够了吧。作为神明,违抗了「爱人」的宿命,我或许还应该向全银河做一个道歉。
但老君并没有给我时间,所以,大概也没关系吧。
关于我的挚友,澈空——没有在他死之前拯救他,没有找出幕后的真凶,或许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不幸中的万幸,他那天才的儿子还好好地活着。至于真相,我早已准备妥当,到了恰当的时间,他自会明白一切。
至于老君所做的一切,天庭所做的一切,还有他们对澈空和他妻子所作的一切,不必再去多想了。但我真心希望,那个虚假的神庭终有一日能燃起烈火,夷为平地。还有那些自称「神明」的混蛋,终有一日也一定要死得彻底,一丝灵魂,都不能留下。
替我实现这一切吧。
让「太上老君」做最后的陪葬。
擎远
神纪一千五百八十六年十月初五 绝笔
“再见了。”
话罢,擎远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信传送至骁卿的寝宫,随后点燃寝宫的第一根横梁。
刹那间,熯(chéng)天炽地,烈火炎炎。
暗夜的「创造者」,自此不复存在。
此刻,骁卿寝宫。
骁卿震惊地一字一句地读着擎远的绝笔信,他推开宫门,擎远,连同寝宫却早已化作一团灰烬。
恨意的泪水奔涌而出,原本对天庭残存的一丝情感,此刻,全部泯灭殆尽。
“夜神大人......”
他痛哭着,似乎要嘶吼出来。
“终有一日,你们.....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骁卿望着远处,咬牙切齿道。
此刻,「骁卿」已死。
取而代之的,是名为冥神的新神。
此后,骁卿再未允许过任何人直呼他的名字。
二十二年后,辰星宫。
北喻端坐在台案前,奋笔疾书着。
“叮——”灵体突然闪现。
“星缀大人,您有一封新的信件。”
北喻只稍瞥视信件内容,对他来说原本鲜活的一切即瞬间变作——
一团死灰。
〔暗夜往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