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之下,沈芷衣的面容影影绰绰,看得并不真切,鸣凤宫里悄无声息,下人都被屏退下去,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苏尚仪的到来缓解了众人的战战兢兢,她今天教习完那些千金,刚回来就看见这里比平时安静,心里一下子了然。
迈步走进殿内就看见书案边坐着的沈芷衣脚踝被包扎着,正伏在书案边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殿下,你怎么受伤了?”
她立马快步走过去,面上被担忧所替代,走到了沈芷衣的旁边。
沈芷衣伸了一下脚,瞅了一眼:“今日和先生去外头逛街时被人撞到,脚崴了。苏姑姑放心,没伤到筋骨,敷个药,过几天就好了。”
“这也太不小心了!”
苏尚仪心疼地看着,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教习不在,这小祖宗就把自己给折腾得伤着了。
沈芷衣想起那些还未正式蒙面的伴读,眼里多了几分趣味。“苏姑姑,那些小姐们性情如何?可有哪些比较有趣的?”
“性情各异,有温柔娴静的,也有脾气火辣的,还有唯唯诺诺的,各种小心思都多得是。”苏尚仪见她感兴趣,回想了一下,便继续说自己的想法:“薛小姐就不必说,殿下是有几分了解的。”
“清远伯府的尤月,瞧着性子欺软怕硬了些,另一个庶女尤芳吟怯懦了点,规矩会得不多,好在认真刻苦。姜家姜雪蕙温柔娴静,不争不抢,另一个姜雪宁,倒是和她姐姐好像不太对付。”
她着重挑了这两家来说。只因为这两家都来了两个,是个很明显的对照组,而且还是沈芷衣点名要留下的,通过姐妹之间的相处就能够看得出来她们平日里的感情究竟如何。
“尤芳吟和姜雪宁两人是礼仪学得最差的,今天挨了不少尺子,不过都学得很认真,最后也过关了。”
沈芷衣点了点头。“那苏姑姑觉得,最后她们都能留在宫里吗?”
“只要肯费点心思,她们不出意外可以留下来。”这些伴读,要么就是公主点名要的,要么就是选择适合的,总归就那么几个,规矩学完了就可以了。
苏尚仪问:“殿下可是有不合心意的人选不想留下?”如果真有不合心意的,她可以安排人送出去。
“不合心意的……”沈芷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薛姝,算吗?”
苏尚仪心中一惊。
“殿下……”
“我不喜欢她,可是我竟连伴读人选都完全不能做得了主,母后的一句话就让她直接畅通无阻地成为伴读,完全不会过问我的感受。”
沈芷衣用笔头敲了敲桌面。
“殿下,小心隔墙有耳。”
苏尚仪提醒了一声。
“苏姑姑不必担心,鸣凤宫上上下下全都是我的人,没有别的人。”沈芷衣用笔头戳了一下脸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如果不是因为都是她的人,她今日也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明着在这儿摆脸色。
苏尚仪瞳孔微颤。这个回答是她未曾预料过的。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殿下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
沈琅回到御书房就宣了云飞和张遮前去觐见,谈了许久之后敲定了计划,随后便派人去一位选好的皇商府中宣旨。
处理完这些事情时已至深夜,饭菜放在一旁早就凉透了,沈琅的脸色很不好看,带着些许苍白。
“什么时辰了?”
郑保端着一盅鸡汤进来,后面还跟着不少端着饭菜的宫人,个个低头不语,十分整齐。
黄进宝:“回皇上,现在已经是巳时了,这是小殿下让御膳房那边送来的鸡汤还有一些饭菜。”
郑保恭恭敬敬地将鸡汤呈上:“皇上,公主说了,要奴才盯着陛下把这鸡汤全部喝完才能回去复命。”
“衣衣来过?”
沈琅有些冷戾的眉眼柔和了下去,直接拿过那盅鸡汤,舀起一勺子闻了一下发现里头有药材的味道。
“公主是来过一回,当时还是让苏尚仪搀扶着硬要过来的,见陛下实在是忙便没有打扰,老奴就给全劝回去了。”黄进宝老老实实地将事情全部交代了一遍。
“你做得很好,虽然已经入春,但是天气还太冷,万一冻着了就不好了,而且她现在脚伤没好,真是乱来。”
鸡汤入口并不难喝,沈琅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药味,因为从小到大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喝过的药太多了,看到药是真的打从心底抗拒。
不过这是衣衣第一次让人送汤过来给他,这是在关心他,他觉得这汤一点也不苦,也不让他厌恶,相反,味道很合他的胃口。
沈琅认真地喝完了一盅鸡汤,随后递给了郑保。“回去复命吧,让衣衣既然受伤了就早点休息,再乱跑朕就禁她的足。”
郑保微躬身应了一句。
黄进宝偷笑:“陛下怕是不舍得禁足公主殿下。”
沈琅:“多嘴!”
郑保带着空的汤盅回去复命,沈芷衣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就散了一大半,心里觉得这人是真的轴,居然还拿来给她看。
“做得很好,退下吧!”
她摆了摆手。
寝殿里,她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头自己的模样,心中生出了几分陌生。抬手抚上了自己右眼眼尾处。这里,本该会有一道化不去的疤的,可现在没有。
从她开始梦到那场近乎真实的梦境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变了。她再也无法无忧无虑地长大,当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以前在黑夜里,她是恨着所有人的,恨一切不过是一片虚无飘渺的幻梦,恨他们心里总是有别的东西比她更重要,恨她自己只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每当梦到被送去大月和亲的场景,梦到被鞑靼的王子像对待妓女一样的羞辱,梦到两国再次开战皇兄写下书信让她自裁保全皇室颜面,种种的种种,她都无法释怀。
那些冷漠与理所应当,轻视与羞辱,全都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往她心头上割去,刀刀见血,血肉模糊,令她生不如死。
她不想那样悲哀的活着,更不想坐以待毙,她只能去争,也必须去争。
干净的梳妆台上在晕黄的光线下,出现了一滴极为突兀的水珠……
一片黑暗之中,前方出现了隐隐的光亮,仿佛在为人指引前进的道路。
更近了些,这才发现那光晕中间,站着一名女子,女子面对着自己,身着淡雅的蓝色长裙,发上坠着简单的首饰,远远看起来温柔似水,只是朦朦胧胧的,让人有些看得不太真切。
谢危本不想凑近去看,可是感觉那道身影实在有些眼熟,自己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谁,心里遂升起了想要探索的想法。
可是走近了依旧没能看见对方长的什么样,他只能出声:“不知姑娘……”
话还没说完,身后、连同着周围的黑暗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与此同时,
他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是小公主。
未等他开口,面前的沈芷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直接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口捅去。
“殿下!”
谢危瞳孔骤缩。
他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接住对方要倒下的身体,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了冷冰冰的地上。
对上那双眼眸,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前几次见到的那般生机勃勃充满活力,漂亮的眼眸是空洞麻木的,甚至还带着解脱。
是的,解脱。
死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为了解脱,活着反而变成了一种折磨。
谢危喉咙有一瞬间发紧,他到了沈芷衣的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淡蓝色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红,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双眼。
那把匕首全部没入她的心口,没有丝毫的间隙,足以可见方才她用了多大的力气,下了多坚定的决心。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选择这样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比之前看着还要瘦,瘦得脸上都没有肉,脸色苍白得可怕,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沈芷衣嘴边淌下了血,瞳孔逐渐涣散,有眼泪滑落脸颊,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只望……下辈子,不、不再生于帝王家。”
谢危想伸手把她抱起来为她擦去那些血,却碰了个空,明明沈芷衣就近在咫尺。
“衣衣!”
他似发出一声悲鸣,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谢危眼眶通红,却感到深深地无力。
她可是公主,怎么会死呢?皇上怎么可能会让她受委屈?不再生于帝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危环顾四周,却发现周遭的布置极为陌生,完全不像是大乾这边的,却不明白沈芷衣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眼前的一切瞬间化为泡沫,谢危直接从床上惊醒,猛地坐了起来,额上满是冷汗。
“原来是梦。”
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还好都是假的。
再过三日他就要正式授课了,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忙昏了头,竟然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
谢危擦了一下头上的汗,透过窗纸,见天色还是黑的便重新躺了回去,打算再睡会。但是不知为何,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忍不住开始琢磨起把他惊醒的这个梦境到底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