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是希望的颜色。金黄色的树叶在树枝上拼命摇拽着,似乎迫不及待地想飘落下来,为怀揣着梦想的大学生铺上一条阳光大道。
林夕就是这样一位大学生。
“苦读高中三年才考上的名牌大学,怎样也不能蹉跎岁月、虚度光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下去,”林夕在开学典礼上告诫自己,“这开学第一课,一定要好好听才行。”
“……接下来掌声有请大一优秀新生代表——程真同学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话如雷贯耳,林夕通体一僵,瞳孔蓦然收缩,手上的笔和笔记本也应声落地。
程真?他他他他怎么跟我同一所大学!
“伊伊,你说怎么这么倒霉啊,”在大学宿舍里,林夕一脸苦闷地向绵伊诉苦,“我怎么就跟他同一所大学了呢……”
绵伊坐在转椅上左右摇晃,一边吃手上的薯片一边坏笑着看趴在床上闷闷不乐的林夕,说:“梦梦,这说明你和那个姓程的有缘呐!再努把力,说不定你俩儿就成了呢?”
“去你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林夕笑着将枕头扔出去,绵伊也不恼,笑嘻嘻地接住了它,“我和他,早就没可能了。”她说得很轻松,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失落。
绵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宿舍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林夕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认识程真的。
明明是九月,却迟迟不见秋天的影子。那时,林夕只记得太阳很大,明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她站在操场上,听不见别的什么声音,只能听见耳鸣时震耳欲聋的“滋滋”声和校长那若有若无的讲话声。
以及,站在校长身边的人举着话筒的样子。
真好看。
林夕这样想着,双腿却开始不自觉地发软,视线也逐渐开始变得模糊。
“我是高一(1)班的程真……”
随后她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在晕倒的前一刻,她还在想:
原来他叫程真啊,声音真好听。
林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务室里的床上了。
校医见她醒了,便叮嘱她要多喝水,要回家好好休息,说她的班主任已经通知了家长,只要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林夕就坐在床上等啊等,没等到家人来接她,反倒等来下课铃一响就飞奔过来的绵伊。
绵伊是她在初中时做同桌认识的。到了高一,绵伊已然成了她的铁党。
“梦、梦梦,”绵伊手扒在医务室的门框上,微弓着腰,气喘吁吁地问她,“你没事吧,怎么就晕倒了?”
“我没事,”林夕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快死了,那么紧张干嘛?我只是中暑而已啦。”
绵伊走进医务室,随便找了张椅子拉到林夕床边,一屁股坐下去,没好气地说:“我这是在关心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八卦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出名了吗?”
林夕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漫不经心地问道:“啊?能有我什么事啊?”
绵伊一脸神秘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什么啊,那么神秘。”
林夕靠过去后,绵伊捂着嘴在她耳边悄悄说:“你不是在那个叫什么程真演讲的时候晕倒的吗,所以大家都在传……”
绵伊故意停了下来。
“传什么啊,你快说。不能这么不厚道的!”
绵伊见目的达到,嘿嘿一笑,继续道:“你是被程真帅晕过去的!”
听了这句话,林夕恍了神,眼前瞬间闪过在演讲台上那个那个白净单薄的身影,莫名地有些脸红。
绵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便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或许是因为中暑使林夕的脑袋变得迟钝,或许只是单纯地犯花痴,她竟轻声说:“有一部分原因。”
“什么?”绵伊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她幡然醒悟,震惊地用微微颤抖的食指指向林夕,“不是吧,你你你你真的喜欢……”
林夕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正当她手足无措之时,校医突然推开门,打断了绵伊要说的话:“林夕,你妈妈来了,可以回去了。”
那时林夕觉得校医就是她的救星。
“好。”林夕应了校医一声,威胁地看了绵伊一眼,绵伊立即会意,抿住嘴巴表示决不会泄密。
林夕放心地走了。那时的她,根本不会想到告诉绵伊比这个秘密比被人泄密还要难对付一百倍。
也正是因为绵伊,林夕做了一个非常令她后悔的决定。
林夕被家长接住后居家休息了一个上午,下午便去上学了。
来到学校,她按照大厅里的分班名单去了她应去的班级,在班里找了一个空位,放下书包,完成了她那迟到的“开学”。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等绵伊来到学校和她聊天。她和绵伊都分在同一个班——高一(1)班。
等等,高一(1)班?那不是……林夕的心忽然变得雀跃起来。
这时,一身白衣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程真!
林夕赶紧低下头,耳边只有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等她稍稍平静时,程真早已坐下了。她忍不住往程真的方向瞟,发现他们的位置相差较远,她只能依稀看见程真的侧脸。
林夕不禁有些失落,她想,为什么当时不能在找好位置之后再晕倒,这样的距离,她连跟他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以后有什么更深入交流了。
林夕正看着出神,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了林夕的视线。她抬头一看,是笑得满脸狡點的绵伊。
“哟,才来这坐了多久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吧,就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得那么出神。”
林夕听见绵伊这样阴阳怪气,不禁脸颊微红,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便压低声音说:“小点声,你是想全世界都听到吗?”
而且他就是好看。想到这里,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她的心底升起,好像是……骄傲?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怎么,还说不得啦?”绵伊也很配合地压低声音,可话里的调戏却不减半分。
“其实我只是对他有点好感罢了,”她强装镇定地说道,“人对好看的人都有这样的本能。”
“这么说也没错。”绵伊盯了她几秒,像是在鉴定她说话的真假。见她一副淡定的样子,便自知自讨没趣,耸耸肩便会自己座位去了。
林夕松了口气,以为事情过去了。
她以为永远只是她以为。
自那以后,绵伊就开始频繁地给她发各种各样的表白套路和言情小说,有时她问起这些东西的来历,绵伊这样得意地跟她说:
“天机不可泄露。”
刚开始她确实为这样的信息轰炸感到厌烦,甚至于她威胁绵伊,再发这样的东西就拉黑她。
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绵伊竟恬不知耻地说:“你拉黑吧。我有你一切的联系方式,拉黑一个我就换另一个发。”
她无语凝噎。跟绵伊做了那么久的朋友,第一次发现她的脸皮这么厚。
她无奈地看着绵伊,真诚地跟她说:“你的脸比城墙厚。”
“谢谢夸奖。”绵伊作害羞状。
后来她直接放弃了抵抗,终日将手机调成静音,对绵伊发来的信息充耳不闻。
可她没想到这些东西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五,高二分班考试的最后一天。
考完试后,她在回家的路上还在考虑要不要买杯奶茶给自己补充一下元气,晚上要不要看书。
可上天就是这样造化弄人。她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一条几乎没人经过的小巷里,遇见了正在走路的程真。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沉默无言。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虽然以前程真也和她一样经过这条小巷,但程真是骑自行车的,而她是走路的。她每次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这还是第一次,他就走在她身旁。
那么近,又显得那么远。
她的大脑紧张得一片空白。不知是不是受到绵伊的影响,她的脑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如去表白吧!
刚开始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否定了它。可等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毕竟都要分班了,他们分在一个班的几率很小,她顶多能摸摸重点班的屁股,而程真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考进最拔尖的班。而且分班后,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自己的少女心事也会就此终结。
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放手一搏。
就当给自己的青春留个纪念吧。她这样想。
她在脑里快速浏览绵伊给她发过的信息,最后筛选出一个最简单也是就无脑的表白方式:
大声说出“我喜欢你”。
但她脸皮薄,在快出巷口时鼓起勇气,却只是低着头闷声说了句“程真,我喜欢你”,便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
回到家后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和他没可能,这么做只是为了圆梦罢了。
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想要他给一个答复,也害怕他真的会给一个答复。
林夕的周末就是在这样的纠结中度过的。
直到分班那天,程真也没有去找过她。
她既庆幸又失落。庆幸是因为不用遭受被当面拒绝的打击,失落是因为程真对她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也是,像她那样毫不起眼的人,怎么值得他那种人的关注?
她在分班榜前看得出神。跟她猜想的差不多,程真在高二(1)班,重点班中的重点班,而她在高二(6)班,重点班中的普通班。
他们果然分不到一起。林夕自嘲地笑了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们那点缘分,算是尽了。
“嘿,想什么呢?”绵伊突然从她后面窜出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看,我们又分在一个班,这就是缘分呐!”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们的成绩一直不相上下,如果分不到一起才叫奇怪。
“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可能是……没吃饱饭吧。”
开玩笑,如果告诉绵伊她表白了,那她的高中生涯怕是过不下去了。
林夕还是告诉了绵伊这件事。
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晚上。绵伊非要拉着她出去庆祝,嚷嚷着说要做点“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
其实就是喝酒。
她们在路边摊喝着劣质啤酒,吐槽着老师,讨论着同学,无所不欢。
终于在她第五罐啤酒下肚后,心里再也憋不住了,便一股脑把自己表白程真的事说了出来。
绵伊听完后,可能看她实在太可怜,竟然破天荒没有调笑她,而是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心里发毛,才慢吞吞地说了句:
“没事,失败是成功她妈嘛。”
上了大学的绵伊变得有文采了不少,面对即将变得尴尬的气氛,很从容地接了句:
“没事,表白要从失败开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