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去冰场,因为季凉的状态很不好。
季凉和我讲了她的故事,关于她的原生家庭。
她讲着她的经历的时候,语气平淡,眉宇间偶尔流露
出一丝讥笑,冷漠得就像是在复述着别人的故事。
我不觉得她走出来了。她更像是一种想摆脱却摆脱不
了,想忘记却又不能忘记的状态。
对于她父母离婚后的经历,她只字未提。
我对她终于不再是一无所知,但却比之前更想要去了
解她。
让人心疼的想给她一个拥抱,这就是季凉。
所以我确实又给了她一个拥抱。
但是拥抱的时候她又哭了,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又说
着抱歉,影响了我的安排。
让人心疼的季凉啊,什么时候才能不张口闭口就是抱
歉呢?对我瞒着身份也是害怕打扰我吧?
总是想着别人,什么时候能想想自己呢?
“羽生结弦,我有点困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
哈欠。
“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但是,睡着了我就会做噩梦……我也不想吃药。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将关注点放在了“噩梦”和“吃药”上。
“因为我生病了啊。”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突然间失去了动力,就像力气从身体里被抽
离。”
“我把我原本最擅长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我不再对身边的事物感兴趣。我吃不下东西,吃进去了也觉得恶心
想吐出来。我睡不着觉,因为一睡着就会做噩梦。梦到自
己从高楼上掉下来,梦到自己被深渊给埋葬。在梦里一次
又一次演习着死亡……”
“我每天都在挣扎,想着自己存在的意义,想着如果
我消失了,其他人会怎么样……”
我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仅仅是听她说,我都能想象
到绝望。
明明痛苦的是她,为什么我的身体却在颤抖呢?
“你看,你就是一个同理心很强的人。”她看着我
的样子,笑了起来,“明明是我生了病,可为什么你在发
抖呢?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撇撇嘴,默不做声。
她又说,“我只是,单纯的生病了而已啊。而且我现
在,已经好了很多了……”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
的睫毛,眼睛,镀上了一层光。
其实季凉长得很好看,就是瘦了一点。她很白,个子
又小,眼睛大大的,又是下垂眼,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记得那天她穿着裙子来家里做客,姐姐后来还和我夸
她说她长得像瓷娃娃。
惹人怜爱的,必须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瓷娃娃。
“凉酱不是困了吗?”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她看得
有点呆了,不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鼻子,“真的不打算睡一
下吗?”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她挑挑眉,看了
我一眼。我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
“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我站起身来,打算离
开,“那我先走了哦。”
“嗯。”
但是我还是怕她在我走后没有好好睡觉。我想看她把
药吃了再走。虽然可能很失礼,但也只能这样做了。
“我还是看着凉酱把药吃了吧。凉酱是有安眠药的
吧?”
她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怔了怔,然后犹豫着
点了点头。
“…………在床头柜那里。”她说。
我拿着杯子,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她的卧室。
不大,很整洁。床上是浅蓝色的被单,床头柜上摆着
干花和香氛,还有几瓶药片。窗帘依然是蓝色,质地很
厚,透不过光。在床的对面,靠墙摆着一副油画,画上是
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天空。
第一次进女孩子的卧室,我觉得有些尴尬,小心翼翼
地,不好意思四处打探。但是这又确实是能够一眼看到并
记住的摆设。
这是个被蓝色包裹的世界。
她很喜欢蓝色吗?
我看了季凉一眼,她自顾自地爬到床上,似乎丝毫不
介意我在场。她拿起床边的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
药片,囫囵塞进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
“水。”
我连忙上前将水递给她,看她乖乖把药给吞下去。
她将杯子递给我,张开了嘴,满脸笑嘻嘻的,“啊——看,没有了。现在羽生君可以放心走了吧?在独身女
孩子的卧室呆太久可不好哦。”
“我又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放心,我这就
走。”我觉得我的耳朵有点红。
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打算离开。
但是季凉拉住了我……
大概是觉得很失礼吧,她很快就松开了手。
她的手凉凉的。
手这么凉还喜欢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真不
愧是季凉……
“怎么了吗?”我低头问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抱歉。”她躲闪着我的目光,嗫嚅道,“我只是
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我?是因为……我是你
的粉丝吗?”
为什么会这么关心季凉呢?
姐姐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轻轻叹了口气,扬起一个笑容:“不是因为你是我
的粉丝,而是因为这是我该做的啊。季凉孤身一人在海
外,没有人可以照顾你,作为你在日本唯一的朋友,我自
然而然要担起这份责任啊。更何况……”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你病了”三个字说出来。
他们怕被人当异类看待……
季凉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你是我的中文老师啊!”我回答她。
她笑了一下,乖乖躺好,“行吧。我困了,你快点走
吧。记得帮我把门关好。”季凉很快就没了动静,在被子里静静睡着。我轻手轻
脚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瓶子查看。
靠着手机强大的翻译功能,我知道了这两瓶是什么
药。
安定和盐酸帕罗西汀……
我不想再去看其他的药了,估计都是一个作用。
放好瓶子,我又看了一眼季凉,心里觉得满是酸楚。
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你什么时候才
能告诉我,关于你的,完整的故事呢,季凉?
我帮她关好卧室房门,关好房子大门,然后回家。
看到我早早地就回来了,正在打扫卫生的妈妈表示很
惊讶。
“误?结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没有去冰场,打算下午再
去。”
妈妈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我,“发生了一些事情?是
凉酱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之前说过不会告诉别人,但是我觉得妈妈是可以
信赖的人,而且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以更好地照顾好季凉。
所以,抱歉季凉,我食言了。
我向妈妈说明了今早发生了什么,复述了季凉的故
事。最后,我拜托她,除了爸爸和姐姐,谁也不要告诉。
“………结弦,等会你给她发条信息让她晚餐来家里
吃,好吗?”妈妈沉默了一会,然后这样对我说。我看到她的眼眶有点泛红。
“嗯。”我点头。
“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我得再去买些食材……
那孩子,看着就太瘦了……”
妈妈伸手解去围裙,收拾好东西,打算出门。
我和妈妈道别,然后回到房间。
季凉说她会做噩梦……如果她又做了噩梦呢?
每天晚上要做着噩梦被惊醒,醒后又发现自己是孤零
零的一个人,估计更加睡不着了吧……
她会不会哭呢?她好像一直都很爱哭的样子……
季凉每次哭的样子都在我脑海里回放。我叹气,伸手
揉了揉眉心,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谷歌上搜索安神。
也许除了送Pooh,我还可以送枕头。
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这样她醒来就能看到了。
“凉酱,妈妈邀请你来我家吃晚饭。不知道凉酱喜欢
吃什么呢?我下午训练完就顺道去你家接你。”
她没有回复,也不应该在这时候回复。
我可以试着安心工作了。
我从冰场回来时,顺道去买了咖喱。
因为季凉回复我说,她想吃日式咖喱。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吃还是怕我们麻烦,就随随便便
扯了一样简单的食物。
我按响门铃,等着她来开门。
她来了,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穿裙子,只是简单的T恤衫加牛仔裤。
“睡得舒服吗?”
“很舒服。没有做噩梦了呢……”她抬头看我,眉梢
眼角满是笑意。
“果然是因为晴明大人能够驱鬼镇邪祟吗?”
我失了神。晴明大人,她是在说我的那套自由滑吧。
“那要不要试试把我的照片挂在床头呢?可能以后都
不会做噩梦了呢。”我看向她,提出这个很好的提议。
“羽生结弦,拜托你不要再臭屁了,好吗?”
“我说的是事实啊。看到羽生结弦,心情就会变好,
这难道不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吗?”
这可是我以前在推特上窥屏看到过的啊。
季凉给了我一个“不想理你”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开
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然后她又加快,我继续跟上。谁也
不输谁,最后两个人都跑了起来。
回到家后,我把咖喱拿给妈妈。季凉大概是觉得有些
不好意思,于是也跟着要到厨房帮忙。
我也想帮忙。但是妈妈和她都说我在只会添乱然后就
把我赶出来了。
然后我只能在玻璃门外面看着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的,
时不时还回头看我一眼。
“看起来,羽生家要多了个‘小女儿’呢。”一样
被妈妈赶出来的姐姐幽幽说了一句,“结弦的家庭地位又
要变低了呢。”
“误?”我表示疑惑。
“你看,现在我们家的人都知道凉酱的事了。然后,妈妈很明显是有要在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凉酱的意思啊。再
加上,凉酱虽然比你小,但又是你的中文老师。于情于
理,你都应该让着她,听她的,不是吗?”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我回来了。”玄关处传来爸爸的声音,“好香
啊,今天晚上吃咖喱吗?”
姐姐赶紧上前迎接,“对啊,凉酱来了呢。”
“是吗?”爸爸来到餐厅,看了厨房一眼,“我去打
个招呼。”
家庭地位确实肉眼可见的下降了呢。
“结弦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姐姐问我。
“以后对我好一点可以吗?凉酱也不是好欺负的样
子。”我顿了顿,又说,“还有,千万千万不能让凉酱知
道我和你们说了她的故事。不然我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要吞千根针的。”
“知道啦。”
我又看了厨房一眼。爸爸正在洗手,同样和季凉有说
有笑的。
她似乎和谁都能聊起来,有说不尽的话题,很健谈的
样子。
但是她和我就总是沉默。
我总觉得她是不喜欢和人说话的类型,所以才总是用
沉默替代我们两人间的交流。
到底是她不愿意和我说话,还是她已经习惯于用另一—
种健谈的姿态去面对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呢?
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这个“羽生家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