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他们不一样的?是发现自己的个头比大多数同龄的男孩都矮一头的时候,是属于女生的麻烦是第一次找上她的时候,还是从小就被人嘲笑“男孩为什么要起一个女名”的时候?
总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并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是穿着男式服装,都是干着出重体力的活,都是()……他们之间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从码头上回家,看见邻里的男孩们聚在一处不知吵闹着什么,不禁又想起了心头的这个问题。
母亲从来不让她与男孩们走的太近,女孩也是。早年间她们家还有些父亲遗留的积蓄,便总还有些孩子愿意来找她玩。可随着这些积蓄一天天减少,那些孩子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于是她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身上长了点力气后就去码头上打零工。家里没有钱送她去上学,一直以来,母亲似乎也没有送她去做学徒的打算,不知是不是因为怕暴露她的身份。除了码头还能挣点钱外,她无处可去。
“玛丽!”吵闹中,一个男生看见了她,嚷起来,惹得其他男生也看过来。他们忽然哄堂大笑起来。
“玛丽的家要被拆喽!”那个男生继续嚷着,其他男生笑得更肆意了。
“你快回家看看吧,玛丽!”不知是谁在喧闹中喊了一句。
因此当那队士兵来抓壮丁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参军了。
看着她在兵士们夹杂着咒骂声的催促中简单地收拾行装,母亲起初尚有些不忍,哭着哀求他们不要带走她。但在被一个军官用刀抵住脖子之后,她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她走的时候,母亲立在门口用眼泪为她饯行。那个瘦削的身躯挂着件素色的破麻衣,失了骨头、脱了力般地倚在门框上,像一杆在寒风中瑟缩的白旗。
她被士兵们带到一条军舰上来参加国家与西班牙之间的战争。这里的男人与邻里的男孩们一样,也与以前的她自己一样,并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作战,一同生活。他们从来没有像邻里的男孩们那样给她不屑的哼笑与白眼,最多也只是对她的名字表示疑惑。反而,他们还会惊叹于她用船员弯刀展示出的华丽刀法。
而说到船员弯刀的刀法,就不得不提到他。
她便是在这里遇到了他。
他是整条军舰上最与众不同的男人。虽然他与其他人一样喝酒、抽烟、打架,不时还会咒骂粗俗的脏话,但他有着许多人没有的温柔的一面。他教会了她船员弯刀的刀法,还教会了她许许多多海上生活必备的知识与技能。没有他,她就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员与战士,也不会在一次次的海战中幸存到现在。
他手把手地教她刀法的那段时光,是她此生中迄今为止的最美好的时光。
除了母亲,他是第一个待她如此好的人。
所以,抛开无法陪伴在母亲的身边照顾和刚到海上时的那一点点晕船与不适,服役相较于之前的生活而言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之处,甚至还有她从未想过的幸事——无论他人怎么说,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在家门口与母亲的那一别,竟是母女二人这一生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