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喊疼,是后半夜。
宁晴熙听见偏房有动静,闷闷的,像谁咬着被角在哭。她披衣过去,拧亮床头那盏小灯。张小鱼蜷在床上,两手抱着左腿,膝盖弯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额上一层细汗。
“夫人……”他叫了一声,声音发颤,“腿好疼。”
宁晴熙坐到床边,先探他额头,不烧。又去摸他的腿,小腿肚绷得死紧,硬邦邦的。
张小鱼这双腿,在刑堂里吊过,也跪过炭。
“疼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睡着睡着就……”他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张启山也到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外间传来翻药箱的响动。过一会儿他回来,手里一瓶跌打药酒,一条干净毛巾。他单膝跪在床边,把张小鱼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再倒药酒在掌心,搓热了,覆上那截小腿。
“哪疼?”他问。
张小鱼抽着气,指着小腿肚。张启山便揉。他手劲大,头一下下去,张小鱼啊地叫出来,拼命往后缩。
张启山没松手,只放轻了些,一下一下地推。药酒的气味在屋里漫开,辣乎乎的,混着窗缝里渗进来的潮气。
“明日叫大夫看看。”
那一晚,张小鱼哭了一阵,慢慢不疼了,靠在他佛爷怀里睡过去。张启山把他放平,盖好被子。两个大人轻着脚退出来。
到了廊下,宁晴熙才开口,“他那腿,不会……”
“不会。”张启山截住她,顿了顿,“先看大夫。”
宁晴熙没再说话。
第二日,大夫来了。姓秦,留洋回来的西医,提个黄牛皮出诊箱,铜扣亮得晃眼。他仔仔细细查了张小鱼的腿,捏这儿,按那儿,问他白天跑没跑、跳没跳,疼的时候肿不肿。
张小鱼一五一十地答:白天好好的,就夜里疼,有时候一条腿,有时候两条。
秦大夫收起听诊器,笑了一下。
“生长痛。”他说,“长个子,骨头长得快,肉和筋没跟上,夜里就疼。不碍事,过阵子自然好。”
宁晴熙怔了怔,“不是旧伤?”
“不是。”秦大夫说,“底子不错,恢复得比旁人强。就是瘦,营养得跟上。鱼虾、牛乳、蛋,多吃。疼得厉害,热敷,揉一揉,熬过去就好。”
送走大夫,宁晴熙在偏厅坐了好一会儿。
生长痛。她头一回听见这个病名。张家的孩子,长个子,疼了,谁会当回事。她自己长个子的年纪,正跟着人逃命,睡冰地,喝雪水,腿疼不疼,早记不清了。
张启山从军营回来,听说只是生长痛,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到了晚上,他亲自去偏房,把张小鱼的腿又查了一遍。见确实没肿,才作罢。
第二回疼,是张小烬。
他不像张小鱼那样哭。他只是咬着嘴唇,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眼泪无声地流,枕巾湿了一片。等宁晴熙发现,他已经疼得嘴唇发白。
她把张小烬抱起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用热毛巾敷他的小腿。那小腿比张小鱼的还细,几乎一握就能圈住。她一面敷,一面轻轻揉,低声说,“不哭,不哭。是长个子,不碍事。”
张小烬还是掉眼泪,却不吭声,只拿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张启山端来两杯热牛乳。一杯给张小鱼,一杯给张小烬。张小烬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眼泪还在掉,落进牛乳里。张启山蹲下来,托着他的脚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长这么细,是该疼。”
宁晴熙白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话。”
张启山便不说了。他起身,去拿了条薄毯,把张小烬的脚包起来。
“血脉通了,就不疼了。”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一晚,张小烬是躺在宁晴熙腿上睡着的。
张小鱼在另一张床上,半梦半醒,嘟嘟囔囔,宁晴熙没动,那孩子翻个身,又睡沉了。
自那以后,家里多了个习惯。
每天睡前,宁晴熙给两个小的热敷腿。两条旧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一人一条。张小鱼趴在床上,把腿翘起来;张小烬乖乖坐着,把裤腿卷到膝盖。两个孩子并排,像两只等着顺毛的小兽。
张启山若在家,也过来。他拉把椅子坐在床边,看宁晴熙忙。有时宁晴熙累了,他便接过去,替孩子揉腿。他手大,热,隔着毛巾往那细瘦的小腿上一捂,能盖住大半。张小鱼舒服得直哼哼。张小烬则安安静静,把脑袋靠在宁晴熙肩上。
"佛爷。"张小鱼闭着眼,忽然说,"我什么时候能长得像你一样高?"
张启山看了看他,“把牛乳喝了,菜也吃。”
张小鱼一噎,不吭声了。宁晴熙笑出声来。
"听见没有。"她轻声道,“佛爷说的,不吃菜,长不高。”
“我吃的。”张小鱼小声辩解,“就……就青菜有时候不吃。”
“那有时候,腿就会多疼一会儿。”张启山说。
张小鱼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吃。”
张小烬在旁边,跟着小声说:“我也吃。”
宁晴熙摸摸他的脑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小鱼长高了。这是宁晴熙在门框上发现的。那门框是柚木的,她有一回兴起,拿了根裁衣服的粉笔,让两个孩子靠墙站直,在门框上各划了一道印。张小鱼一道,张小烬一道,两人的印挨得极近。
过了一个月,张小鱼那道印,比原来高了小半寸。
宁晴熙把两个孩子叫过来,重新量。张小鱼一看自己那道印被比下去了,兴奋得眼睛发亮。
“夫人,我长高了!”
宁晴熙应着,在新的高度上又划一道。
张小烬却有些急。他踮了踮脚,被宁晴熙按住。
“不兴踮脚。”她说,“你慢慢长。”
张小烬抿着唇,点头,可眼里分明有些失落。
张启山回来时,宁晴熙拉他去看门框上的粉笔印。三道印。高的那道是张启山的,不用量。她指给他看,“小鱼长高了。小烬还看不出来。”
张启山蹲下来,捏了捏张小烬的小腿。
夜里,宁晴熙跟张启山说起这事,声音里带着笑,“小鱼那孩子,就为着长高那么一点,高兴坏了。”
张启山没接话。
宁晴熙看他一眼,凑过去:“怎么了?”
“没怎么。”他伸手把人揽过来,“就是觉着,他们长得太快。”
宁晴熙靠在他怀里,“可不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启山才又道,“等他们再大些,怕是就不肯这样了。不叫揉腿,不叫量个子,也不肯喝牛乳。”
宁晴熙笑了一声。
“那也由着他们。”
张启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窗外起了风。偏房里,两个孩子睡得正沉。张小鱼一条腿伸出被外,张小烬规规矩矩地蜷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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