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华沾了一身污迹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先简单擦了手,给张小鱼把脉。然后找她不省心的主子。
宁晴熙躲开了人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她取下罩面,脸色苍白。师华一看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脸色很难看。”师华皱着眉,“小姐你不该带着队到湘西跑的。”
宁晴熙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大事,“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发现。”提起这个师华就神色凝重起来,“比我们想象中要棘手。要尽快找到鸠山美志。”
宁晴熙有些震惊,师华素来冷淡,在宁晴熙手下执刑从来冷静过人,她对于生死看得多了,什么样巧言令色的人落到她手中也没有撬不开的口。但是宁晴熙是头一回听见师华说让她感到棘手。“他恢复得怎么样?”
即便不需要指名道姓,师华也精准明白宁晴熙说的人是谁。
“张家人的体质,您最清楚的。况且,他吃的那一颗药,本就吃一颗少一颗。难不成还指望雪山里能找到更好年份的雪莲。”师华颇为怨念,各为其主,张小鱼向着张启山,她还向着宁晴熙呢,那伤又不是非要这药。
宁晴熙笑而不语,也没有解释,“就当我和他此后再也不相欠吧。”宁晴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不像话。师华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宁晴熙偏过头去,没让她看自己的眼睛。山风从林子里钻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吹得乱飘。她没去管。
其实看到张小鱼伤成那样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说来可笑,是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毫无来由,又黑又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想,就这样吧。死在湘西,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还爱他、还恨他的时候。这样最好。她不用再算这笔账,不用再想以后——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以后。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宁晴熙后来回忆起来,几乎要把它当成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她站在满地的狼藉里,她的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句话:就这样死了吧。你死了,我就自由了。我也不用再恨你,不用再一边恨一边下不了手。多干净。
她怎么解释?说师华,我其实有那么一下子,是想他死的。
可这个念头只活了一瞬。
下一秒,她的手已经按上他的伤口。是本能。脑子还没想清楚,人已经蹲下去了。她按得狠,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温热的,粘腻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没抖。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该慌的时候,反而越稳。
她不信神。她说过的,这世上没有神。可真到了那时候,她心里竟求了。
求他活下来。
宁晴熙觉得荒唐。一个亲手杀了部族长老的人,一个把神像绣像挂满藏经楼却从不磕头的人,在那一刻,居然愿意去求一个她从不相信的东西。她求的不是和他长相厮守,那太远了,远得她不敢想。她求的只是,别让他死在这里。别让他们的故事,停在湘西。
哪怕他活过来,哪怕终有一日他们还是要反目成仇。
她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张家和她之间,从来都是解不开的死结。张小鱼姓张,这一点她改不了,他自己也改不了。她可以和他有一夜,两夜,可以纵容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真心,可她不能把整个宁家、把下落不明,生死不明的孩子,都押在这一段感情上。她再放肆,也有不敢赌的东西。
所以她想,等他醒了,等这一劫过去,他们之间就算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