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这句命令比他训女兵时轻了八度。
其实雷战有些多虑了,现在的宁晴熙根本就没有那么强悍还能从医疗床爬起来。应激和药物消耗了她所有的气力。那动作不过是出于她尚且混沌的大脑未加思考的指令。
“听着,在其他人的反审讯结束前,你都得给我躺在这里,这是命令。”一旁连着观测的仪器直白地显示出她现在的身体指标到底有多不正常。
雷战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缠着被扯歪的电极片导线。他垂眼调整监护仪参数的动作太过娴熟,指节擦过她腕间医用胶布时,两人都清晰听见金属床架细微的震颤。
他坐在一个保持着避免触发宁晴熙过激反应又能及时阻止她拔掉输液管的距离。
束缚带捆住的手腕已经可见挣扎的痕迹。可即使如此,宁晴熙依旧在挣脱束缚带,想要去触摸自己的脸庞。
“血……擦不掉……”宁晴熙从进医疗室以来一直很少说话。
“没有血。”雷战见过不少陷入应激会有的反应无一不是对自己的自我凌迟折磨。
“我开了枪……最后一颗子弹从我的枪膛出去……”床头生理盐水的反光里,宁晴熙看见自己左脸有道半干的泪痕。雷战用纱布抹过去的时候,枪茧刮得皮肤刺痛。
医疗仪器的嗡鸣在耳膜上钻出细孔,宁晴熙盯着自己蜷曲的手指。消毒水的气味在喉间凝结成块,每次呼吸都像吞进带倒刺的冰碴。指甲掐进掌纹时,她恍惚听见金属部件摩擦的脆响——那个永远擦不干净的声音。
“这里没有扳机。”雷战突然包裹住她痉挛的手指,枪茧压进她指缝,“松开。”
掌心的月牙形血印渗出细密血珠,宁晴熙却像被烫到似的剧烈颤抖。监视器发出尖锐警报,她看见输液管里淡黄的药液突然变成粘稠的暗红。破碎的影像在视网膜上炸开:硝烟味的呼吸,滚烫的金属外壳,还有顺着虎口爬上小臂的温热液体。
“冷...”她开始撕扯作训服领口,锁骨下的旧伤疤在冷汗中泛着青白,“擦不掉...永远擦不掉的...”
雷战用迷彩毯裹住她的瞬间,宁晴熙闻到枪油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这是所有特战队员身上共有的气息,此刻却让她胃部翻涌。那些被药物撕开的记忆裂口中,同样的味道缠绕着血腥气,蛇一样钻进鼻腔。
“看着我。”雷战单手固定住她后颈,另一只手展开她攥紧的拳头,“你指尖现在只有纱布和绷带。”
生理盐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宁晴熙在窒息般的眩晕中数他作战服上的褶皱。第三道织线有个毛边,像她总也理不清的罪恶感。当雷战用纱布擦拭她眼角时,粗糙的触感突然与某个雨夜重叠——有人也曾这样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而那人最终凝固在她枪口之下。
“我闻到铁锈味...”她盯着天花板裂缝,“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
宁晴熙突然抓住他手腕。战术手表硌得掌心生疼,秒针跳动声与记忆里的倒计时重合。她看见自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看见瞄准镜里熟悉的身影举起双手,看见所有月光都坠落在那个永恒的瞬间。“他们说那是正确的……可为什么正确的事...会让人灵魂开裂呢?”
监护仪的心跳波纹突然狂乱。雷战的手掌还压在她后颈,体温透过薄汗渗进脊椎。这个充满掌控意味的姿势此刻成了唯一的锚点,让她不至于溺毙在自我厌恶的漩涡里。她数着他脉搏的频率,像在数爆破前的最后读秒。“痛苦证明你还没变成机器。”
光影浮动仿佛在切割着往事,雷战用拇指抹去她鼻尖冷汗时,枪茧划过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某种危险的温度在相触的肌肤间流窜,比吗啡更有效地麻痹了神经末梢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