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上的绿意渐渐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启衡那一掌带来的清冽气息。王默松开罗丽,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没有受伤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纤婪斋现在真是好大的架子。”王默嘟囔了一句,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满,“连我的人都要借走,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罗丽笑了笑,伸手替王默擦去眼角的泪痕:“主人现在说话可真是不一样了,以前你可是和灵犀阁对话都要演练一下的。”
“有什么不敢的。”王默理直气壮,“动我的人就是不行。”
这话说得水清漓终于抬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王默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又很快收回去,依旧是那副不沾人间烟火的模样。刚刚他稍微神游了一会儿回到云天水镜,果然那边办事很妥当。
罗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这位水王子,明明才是幕后推手,却偏要装得事不关己。不过她也不会点破,毕竟这场试炼说到底,确实是她需要的。
金离瞳的金鸣声越来越近。
水清漓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王默则是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像是要把罗丽挡在身后。反倒是罗丽本人,平静得不像话。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王默的肩膀,示意她不用紧张。
金芒乍现,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黄金台上。金离瞳还是一身金甲,眉宇间少了当年那股戾气,多了几分沉稳。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罗丽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罗丽笑了,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金王子,别来无恙。”
金离瞳愣了一瞬。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想过罗丽会怨他,会冷着脸转身离开,会假装不认识他。可他没想到,罗丽会这样平静地跟他打招呼,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些生死纠葛,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辜负与伤害。
“罗丽。”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金属和爱意从来不相悖。”罗丽重复了他那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金王子这几年倒是长进了不少,都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了。”
金离瞳喉结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默警惕地看着他,本来她以为罗丽醒来后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事。谁知道刚看过海底星空,不多时就对上了黄金台直通纤婪斋的仙力。罗丽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金离瞳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罗丽的声音很轻,“不过金王子,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现在很好,主人也很好,花蕾堡也很好。你不需要觉得亏欠什么。”
金离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时,金芒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王默看着那道远去的金光,小声问罗丽:“就这样?”
“不然呢?”罗丽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主人,我和他的事情早就翻篇了。他放不下的不是罗丽,是他自己的愧疚。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然就放下了。”
水清漓这时终于开了口:“倒是通透了不少。”
罗丽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托水王子的福。”
水清漓面不改色,淡淡应了一声:“举手之劳。”
王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两人在打哑谜,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干脆不想了,拉着罗丽的手说:“走,回花蕾堡。你这几天不在,堡里的花都蔫了。”
水清漓难得没有时时刻刻待在王默身边,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黄金台上只剩水清漓一人。他站在那儿,看着罗丽和王默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鹤祈传音过来:“水王子,这次的人情你可欠大了。不过放心我是不会告诉小安儿的”
水清漓不答,转身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涟漪慢慢散开。
冷漠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晚。
罗丽回到花蕾堡的第三日,夜里起了风。她站在露台上收那些被风吹乱的花瓣时,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寒意。
她顿住动作,没有回头。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子。”
夜色里慢慢显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冷漠穿了一身墨色长袍,眉眼间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只是看向罗丽时,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听说你见到了纤婪斋的人还在那边打了架。”他的声音也冷,像是裹着霜。
“是啊。”罗丽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高了不少,看来在那边过得不错。”
冷漠抿了抿唇:“你不该去那种地方。”
“那该谁去?”罗丽反问,“你去吗?”
冷漠没有说话。
罗丽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行了,姐姐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别整天冷着一张脸,外面的仙子都被你吓跑了,以后谁愿意跟你?”
冷漠的眉头跳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姐姐”这个自称,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才不需要谁愿意跟。”
“是是是,冷漠大人最厉害了。”罗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默默要是看见你,又该炸毛了。”
冷漠沉默了片刻,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罗丽。”
“嗯?”
“那个人……金离瞳,他要是再来烦你,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罗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个反派似的。不用,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冷漠没再说什么,身影消散在夜色里。
罗丽站在露台上,看着恢复平静的夜空,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这样也不错。过去的都过去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罗丽转身回屋,王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朵她刚摘下来的花。
罗丽轻轻把那朵花抽出来,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又拿了条毯子给王默盖上。
“晚安,主人。”
窗外月色如水,花蕾堡的灯火温柔地亮着,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罗丽在各界之间穿梭,收集爱意作为花蕾堡的能量来源。这份差事不算难,但需要耐心和细致,倒也很适合她。
那天她在一处不知名的秘境里,遇见了一片金属花海。
那些花全是金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鸣响——像极了当年的金鸣声。
罗丽站在花海中央,忽然就笑了。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金属花瓣微微发烫,像是还保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这些花种了很久。”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丽没有回头,只是说:“种得不错,比以前有品味多了。”
金离瞳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金属花。
“罗丽。”
“嗯。”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金属确实和爱意不相悖。”他顿了顿,“但爱意不是亏欠,也不是弥补。爱意就是爱意,很纯粹的东西,就像你当年说的干净。”
罗丽终于转过头看他。
金离瞳看起来比从前老了一些,虽然仙子不会有容颜焦虑。但他的眉间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压抑,而是真正的释然。
“所以呢?”罗丽问。
“所以我不再欠你什么了。”金离瞳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那是罗丽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轻松,“但如果你路过这里,欢迎你来看看这些花。”
罗丽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好。”她说,“花不错,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没有回头。
金离瞳站在花海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天际。风吹过金属花瓣,满山遍野都是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罗丽回到花蕾堡时,王默正和水清漓在下棋。
不对,是王默在耍赖,水清漓在纵容她耍赖。
“罗丽你回来了!”王默立刻把棋盘一推,扑过来抱住她,“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水清漓看着被推乱的棋盘,也是带着几分甜蜜的娇纵地开始收棋子。
罗丽笑着拍了拍王默的背:“路上看了个花海,耽误了点时间。”
“花海?什么花海?”
“金属花。”罗丽说,“金色的,很漂亮。”
王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罗丽的脸色。罗丽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又明亮,没有半点勉强。
王默放下心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她这几天做了什么。水清漓收好棋子,抬眼看了罗丽一眼,罗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水清漓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罗丽一个人坐在花蕾堡的露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默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主人,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另一个我,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罗丽忽然问。
王默想了想:“可能有吧。但那个你不是这个你,那个世界的王默也不是我。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的罗丽是我的罗丽,这样就够了。”
罗丽转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王默慌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罗丽吸了吸鼻子,笑了,“主人说得很好,比以前进步多了。”
王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成长了很多的!”
罗丽笑着喝茶,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温柔地吹过花蕾堡,带着花香飘向远方。
有些故事已经结束了,有些故事还在继续。
但那些曾经的爱意与辜负,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化作了风中的花香,化作了漫山遍野的金属花,化作了岁月深处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