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金丝炭向来无味,但今夜角屋里守夜的尔晴却睡不得安稳。
她梦见了许多可怖的画面:从来淡漠自守的皇后在她面前歇斯底里;自己日日夜夜窥视的富察少爷恨毒了她,锁紧她的喉咙要掐死自己;她最厌恶被别人说三道四,却在一众人的嘲笑中,被明玉灌下了毒药,一命呜呼;她梦见自己死后,生下的孩子为了复仇如何处心积虑,又如何短折而死……
太可怖了,尔晴,你居然会这么蠢……
她并不怕富察容音的恨,傅恒的报复,她怕的是,自己处心积虑一辈子,居然如此声名狼藉地离开人世。
长春宫里的炭烧了两昼夜,皇后仁慈,又准她修养了两日。两日里,噩梦中自己的惨状一遍遍重现,浑身的汗水要将她半生的不甘都浸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那么谨慎,还会有这样的下场!那些人,通通都该死!”
成王败寇,她认。但再让她做败者,她不认!
重获一世,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纵使是玉石俱焚,她也要让自己过得好,要一直好,好到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刻。她怕很多事,可怕又怎么样,她还是被折磨,索性不管不顾了。
明玉尔晴,你怎么还在发呆,富察侍卫今日来,我先去娘娘那儿,回来再帮你端药,你别靠窗,外面下雪了。怎么病了几回,人也呆呆的了……
尔晴明玉……我好冷
明玉尔晴,你说什么?
明玉着急往门外走,未回头,看不见尔晴眼底浓稠的黑,像是地狱来的恶鬼,对着周边的一切产生一种浓厚的吞噬欲。
她也好想,让别人都喜欢啊。紫禁城的冬天那么冷,没有人喜欢,没有人护着,怎么挨的过去。可过去,可上一世,梦里的自己已经做到极致了,还是得不到。
尔晴明玉,皇后,傅恒……太冷了,我好冷啊……
尔晴我要那些善意,那些自己付诸了努力,却没有得到回报的善意,我通通都要。
她再也不要做朱墙里烂在风中的柳絮,她要做树,要做泥,要做那红墙绿瓦,扒在富贵王权里,狠狠地敲那些上等主子的骨头,吸他们的血。
她要富察傅恒,他生的好看,性子也纯良。梦里他就是自己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注定的。
这样想着,脚步就不由自主,跨过门槛,绕过回廊,到了皇后的殿门口。
富察容音傅恒,你也不小了,总归是要应阿玛和额娘的期望,早些安定下来的。
富察容音八旗的贵女里多是出挑的,你只要是有中意的,点头,姐姐一定会帮你。
富察傅恒姐姐,功业未建,我不敢也不想。这一次我来,是皇上想劝你,不要执着于往事
富察容音往事,那怎么能是往事,我的儿子……
富察傅恒姐姐,可你是皇后,后宫的事务没有你,如何能行。你是富察家的女儿,你身上更有富察家的荣耀。
皇后的脸上悲悸难忍,傅恒虽痛心,但仍是冷静开口劝说。尔晴静静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皇后痛苦的脸和歇斯底里的面孔重合。原来,自己也是,亲手用刀去凌迟着这个除了高位一无所有的女子么?
尔晴提步走进殿内,脚步一改往日的轻,带着几分刻意弄出的响,一下惊醒了在悲情中的二人。
走到桌子前,自顾自地泡茶。屋里的主仆三人被她一番不同于往日的动作打断,也不愿再多说话。尔晴上了一盏茶,便站在傅恒不远处的奉茶位盯着。顶着这黑眼珠的凝视,饶是傅恒少年将军,也有些阴测测的感觉,只得起身告辞。
富察容音明玉,你去送……
尔晴娘娘,让我去吧。
富察容音……好
傅恒本就不愿与长春宫的宫女私下里多有牵扯,见她这种姿态,更是头皮发麻。只不过碍于姐姐在,只能加快脚步,想尽早离开。可无论他迈的步子多大,尔晴都像幽魂一般缀在后面。
富察傅恒喜塔腊尔晴,你究竟要做什么!
尔晴不意外他的突然质问,傅恒只是因为家境好单纯,并不傻。今日她的出格让他本就抵触尔晴的态度,更加鲜明。
尔晴知道,但她仍要触这个霉头。也许是那一刻的容音,和她被毒死前,惊人的相似。不甘,怨恨,委屈。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些男人却被完美的隐身。
皇上也好,祖父也好,富察府的大人夫人,那些压力像一座座大山,把她和富察容音,都活生生的逼死了,而后,在她们的尸骨上,怀念着,埋怨着,推出新的受害人,再继续这无望的轮回。
尔晴奴婢不想做什么。奴婢只是听见了娘娘在哭。
富察傅恒住嘴,你一个下人,怎么敢妄议!
尔晴傅恒大人,奴婢听见了,明玉听见了,长春宫的每一个下人都听见了娘娘在哭。但是只有您,只有陛下,还有富察府的大人们听不见
富察傅恒喜塔腊尔晴!!
尔晴大人,娘娘是皇后娘娘,但也是一个女儿,一个姐姐,也是她自己。如果连您也站在她的对面,她的哭声,永远都不会被任何大人听见了。
尔晴傅恒大人,她处处护着你,你可曾真的护着她过,护着富察容音,你的亲姐姐。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主人,不是富察家的荣耀。
尔晴大人,你该劝皇上,来陪她一起哭
尔晴你不能,所以你来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哭。
尔晴傅恒大人,你又是什么好人呢?
尔晴骂过,尔晴走了。只留傅恒在原地,他想追上去呵斥,却对尔晴的牙尖嘴利没有任何反驳之词。剩下最后,只剩下一句:喜塔腊尔晴,言语狂悖。但头脑里那女人的字字句句,一声声让自己心头发堵。
皇后宫里门紧闭着,早有人将他们的对话告诉皇后,其余知晓刚才情景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多交谈。
主子发了话,谁敢多嘴,自己去辛者库领罚。
明玉带来棉衣,让尔晴套上。皇后罚尔晴跪在廊中一个时辰。长春宫里依然冰冷刺骨,但尔晴的心里却出了一口恶气。
这世上总有人千忍万忍的活着,弄到最后,白白被世道吃了,碾了。她不想做富察容音,她要做尔晴,得到一切的尔晴。
傅恒必须记住,喜塔腊氏,没有任何伪装的,直白的,凶狠的,那个不服父母,不服皇权,不服一切的喜塔腊尔晴,最后用尽力气,得到了他。